3
权宦
1
今日下朝的时候,刘御史拽着我衣领把我骂得极惨,这老东西年纪大,劲儿却十足,边骂边喷了我一脸口水。
无非又是因为宋岑这混蛋。
他们都说我作为太傅迫于掌印太监宋岑的Y威,在他的权压之下,拱手让出了这朝中大权。
怂就罢了,如今幼帝临朝,先帝命我摄政,我却被一个阉人吃得死死的。
我除了演技,也没什么可以放台面上的东西。
于是我故作痛心地抹了一把眼泪,凄凄惨惨地对着刘御史问候了宋岑全家,最后才佯装悲痛地颤巍巍被搀扶着出了宫。
我没回府,而是抄小道去了宋岑的私宅。
宋岑近来愈发狂妄,不仅带刀入朝堂,还当着众人的面S了一个骂他的朝臣,如今已经连着数日没上朝了。
我去的时候,宋岑还没起身,披散着头发,白色睡袍微敞露出锁骨。
宋岑长着一副比姑娘还好看白净的模样,人也瘦弱,如今板着张死人脸,还没睡醒,眼神也呆滞得很。
他看向我时着实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手里用来漱口的茶杯就直直向我砸了来。
招惹谁都可以,千万不能去招惹太监。
小心眼,爱记仇,还喜欢砸人。
我险险躲开,伴随着一声瓷器碎裂之声,宋岑指着我用他那细声细气的调子骂出了声:“谢君时,你这个忒不要脸的娘们,你还敢回来?”
我前几日为了拉拢朝中的杜尚书杜清若,与杜清若在酒楼把酒言欢,一个不慎我同他喝昏了头,互相醉得抱在了一处。
被赶来的宋岑逮了个正着,他颇有捉奸架势地一脚将我踹趴在地上,然后命人把杜清若从窗口扔了出去。
我醉酒以后向来把自己当个人物,在宋岑同我撒泼的时候胸脯一拍,骂得比谁都干脆:“你这个悍夫,毒夫,本太傅明天就把你给休了,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宋岑挠花了我的脸以后走了。
我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隐约想起我说过什么混话,可我毕竟是当朝太傅,自然不会觍着脸去求宋岑原谅。
于是啊,我晾了宋岑多少天,宋岑便有多少天没来上朝。
今日刘御史对着我满口宋岑长,宋岑短的,害得我满脑子都是宋岑,在我意识到这点后,我到底来到宋岑这,也不是来求他和好的,就只是想他了,来瞧瞧他。
我不顾他的怒火,随手拿着把木梳就上前给宋岑梳着他那乌羽般的长发,在宋岑伸手要把我推开的时候,我腾出另一只爪子与他伸出的那只手十指相扣,笑得一脸讨好:
“阿岑,这醉话哪能信啊,再说,官场应酬而已,男人家小肚鸡肠的作甚?”
我情急将他说成了男人,还骂他小肚鸡肠。
这其一啊,他不是个男人,其二,他小肚鸡肠本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以为我不是来求和的,是来膈应他的。
他指着我,柔柔弱弱的小身板犹自气得发颤,吼出了声:“来人,给我把这嘴里吐不出人话的畜牲给轰出去,快!”
2
世人都瞧不上阉人,觉得他们腌臜污秽,只有我眼瞎心盲,跟了宋岑这么个狗太监。
男人啊,其实都是一个德行。
爱你的时候,甜言蜜语从不离嘴,如今得手后腻了,烦了,该打则打,该骂则骂,当年的海誓山盟全被喂了狗。
我同宋岑的孽缘,若追溯也得许多年前了。
若说我一个宫外之人,如何都跟宋岑这么个宦官扯不上关系的。
好巧不巧,我那年科考中了探花。
当朝女子可入朝为官,却鲜少有女子能入这三甲之列的,我入了翰林,当时的皇帝苏正卿又指派我去太子身边当侍读。
这侍读之位本不该我一个女子来担,但是我比那些同届的愣头青更深谙官场之道,才有幸进宫去祸害年仅十岁的东朝。
我初次踏入宫门之时正是宋岑来接的。
他那会也不过才二十有一,却已然成了这宫中的太监总管。
那会他正低眉顺目地在宫门前等我,风吹落树上梨花,花下的宋岑姿容绝美,艳艳独绝,若非他穿着一身内侍衣物,我差点以为他是哪座妓坊里跑出来的小倌。
我唤他一声内贵人,他便也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女公子,声音不似别的宦官尖细刺耳,轻轻柔柔的,倒也动听。
像我这般居心不良之人在官场行走,总得与宫人搭上线,好探听这宫内消息。
在我观察了宋岑一个多月时间后,我到底选择了宋岑。
只因宋岑这性子着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客气恭谨,那向来是他对贵人的态度。
他这人啊,喜欢敛财,为人贪心,对其他宫人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骂人极溜,也喜欢将自己当主子使唤别的宫人。
若狗真的能仗人势,他这条狗绝对能窜上天。
一日太子不知又跑到何处躲懒去了,满宫人找着他时,我却是趁乱跟在宋岑后面,想找个机会同他说些交心话。
却是七拐八弯地来到一处假山后面,太子身边的一个宫婢似乎正等着宋岑。
这儿没什么人,安静得可怕,我便将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宫婢看不惯宋岑,她手上拿着某宫人被宋岑陷害后留下的证据。
这姑娘是个蠢的,手里攒着这么个证据,不去告发,反倒用来威胁宋岑试图拿捏住他。
于是我眼瞧着宋岑把她生生掐死在怀里,假山旁是一片池塘,宋岑毫不犹豫地将尸体扔进湖中。
宋岑最初吸引我的有三点,一是他的容貌,二是他贪心,三是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恶人与恶人总是能互相吸引的。
我身边不远处有个小太监也看到了,在那小太监一声尖叫才冒了个头时。
我疾步上前捂住他的嘴用簪子划开他的喉管,在血液喷溅而出的同时,我对不远处愣住的宋岑道:“过来帮我把他也扔河里去。”
那是我与宋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涉。
我们手上都沾了人命,池塘里沉着两具死不瞑目的冤魂,我与宋岑则在池塘边贱兮兮地相视而笑。
自此狼狈为奸了整整十余年。
3
朝中都不知我与宋岑的奸情。
他们不满宋岑掌权,更不满我当着宋岑的面唯唯诺诺,任他随意拿捏。
朝堂那么多的死老头合力围攻我一个,整日致力于为搞垮宋岑各种献计献策。
他们却不知,宋岑这憨货不识几个字,更不知他除了满脑子阴毒心思与小聪明,也断不会有什么为政大才。
如今朝中一切尚能井井有条,无非是宋岑只是我的挡箭牌,真正掌权的其实是我。
今日宋岑上朝,大喇喇坐在皇帝下首,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支着脑袋眯着眼接着做他的黄梁大梦。
朝中正因南方水患一事而争执不休,到了最后,我装作一副胆怯模样上前轻拍了拍宋岑的肩膀:“宋大人?”
他到底醒了,不耐烦地瞅着我,我畏畏缩缩开了口:“水患一事宋大人如何抉择?”
我与他若是未吵架,第二日上朝该说些什么早就该商量好了,如今我上前问他,就是想要他将事都交给我来管。
可宋岑还在气头上,他依旧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挑衅般地勾起我的下巴,阴森森开了口:
“我瞧谢太傅生得一副好模样,也并非寻常女子,不若将太傅扔进河中,献给河神,祈求河神庇护。”
“有神仙庇佑,这水患啊,自然能消除。”
其余朝臣面面相觑,刘御史带头的几个老人当即怒斥成何体统,宋岑惹了众怒,在朝堂上被斜飞来的笏板砸中额角。
下朝后,宋岑惯常威胁警告了一番年仅六岁的小皇帝,看也未看我一眼便一甩袍子愤而出了宫。
我将宋岑的车夫给换了,那马车直直载着他到了我府上,宋岑于是被我的下人绑了扛上了我的床。
我回屋子的时候,宋岑一记眼刀已然飞了过来,我上前替他松绑然后揉了揉他被砸红了的额角:“啧,现在大人在我的地盘,理应任我拿捏,再横小心我S人灭口把你埋我后院。”
“你试试?”宋岑听得我这句话,忽地就靠近我,伸手勾住我的脖子,笑得如一朵剧毒的罂粟。
我便趁这时照着他面颊给吻了上去,觍着脸开了口:“阿岑,我可稀罕你了,别生我气了。”
宋岑这会也只能幽幽叹了口气,将我带进他怀里:“谢君时,你在外面给我安分点。”
4
我向来不知道安分二字如何去写。
但如今她为了救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权臣。”
杜清若看着宋岑,有一丝错愕,她跟谢君时背地里都不止一次地骂过宋岑蠢货,但他其实聪明起来比谁都剔透。
谁都不知,这么多年,他究竟是真的蠢,还是真的大智若愚。
“你来问这些是想做什么?”杜清若将书合上,抬眼直视他。
宋岑似乎被这一问给问笑了,他起身,长眉舒展开来,明明说着生死攸关之事,他语气却轻松得很:
“当然是……为了她去死,如今只有她的人S了我,才能挽回她为我丢失的一切。”
“她喜欢你。”
“我知道。”
“她将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没有谁失去谁是活不下去的。”
宋岑说到这起身打算离开,杜清若从未曾看过这么一个人,用那般温柔的语气轻易地说着自己将死的消息。
她这时候恍然明白了,谢君时为什么将宋岑看得如此重要。
这两个人啊,一个比一个痴心,一个连权势都搁在一边,一心让对方去活,另一个却又一心为了对方让自己去死。
杜清若本不想再问,可她到底没忍住,问了他:“为什么?”
宋岑想了想:“她要为自己落下一世盛名,她要权势,要地位,她这一生都走得极好,未曾落下一丝一毫的污名。
可我终究是个阉人,是个奴才,我可以放下一切地去喜欢她,但……我不想成为她落败的理由,不想她造就的光明磊落的一生到最后却被我毁去。”
“她总该得到最好的,而不是跟着我这么一个阉人。”
他离开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宋岑的青色衣袍像极了雨后天青的色泽,宽大袍子披着一身瘦骨支离,他留下了此生对杜清若的最后一句话:
“说来也是缘分,她也许忘了,可我一直记得,当年我救下的那个姑娘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我打了她一巴掌的报应,后来我不仅喜欢上了她,我还要用一辈子去还她。”
“可遇见她,我到现在都未曾后悔过。”
宋岑什么都懂,什么也明白,他只是不愿说。
三日后,宋岑遇刺身死,连平生最后一面都未曾让谢君时见到,离开得比谁都干净利落。
到头来,他制造了一个至死都觉得谢君时不喜欢他的假象,让谢君时以为他抛下她,是因为不信任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终结于所谓的信任,而是终结于世俗,宋岑宋公公这辈子都跨不过世俗这道坎。
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宋岑到底选择为了他的爱人从容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