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肝也一分为二,左叶给了妈妈,右叶给了孟诺。
三年后,孟诺病情不稳定,需要二次肝移植手术时,妈妈来到我的出租屋里。
忍着嫌恶,她在屋子里四处搜寻,最后只看到十六岁痴傻的弟弟。
她拿出棒棒糖诱哄着许思彦说出我的下落,却被彻底无视,随即开出条件:“许晴,只要你答应再给诺诺捐肝,我就承认你和思彦是我的孩子!”
弟弟从桌角抽出我的死亡证明递了过去,一脸平静:“妈妈,姐姐再也捐不了肝了。”
孟霜将整个出租屋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看到我的身影。
她面色一变,狠狠地踹倒瘸了一只腿的木桌,视线落在蹲在地上啃烂苹果的弟弟身上。
“思彦呀,姐姐去哪了?妈妈手里有棒棒糖,只要你带我找到她,这根棒棒糖就是你的!”
看着弟弟充耳不闻的样子,妈妈气得夺过苹果,狠狠地踩上两脚。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诺诺还等着救命呢,快说,你姐姐在哪!”
我看着这一切,内心涌起一阵酸涩。
妈妈还是跟记忆中一般貌美,和面黄肌瘦的弟弟形成鲜明的反差。
看着她为难弟弟,我多想开口,可我做不到了。
我死了,死在三年前给孟诺移植肝的手术中,而妈妈对此一无所知。
弟弟被吓得要躲进卧室,却被孟霜一把揪住,狠狠地打在了后背上。
“问你话呢,你是傻子又不是哑巴,跟你那没出息的爸一个样,老实交代,你姐姐呢?”
弟弟眼珠子转了转,极为自然地从桌角抽出皱巴巴的死亡证明,递给孟霜。
“妈妈,姐姐死了,再也捐不了肝!”
孟霜看着残缺不全的死亡证明,怒气涌上心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看向弟弟。
“许思彦,你姐姐怎么教你的,连伪造死亡证明都不知道伪造像点的。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两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女儿和儿子,我看都是遗传你那个废物爸的智商!”
我想辩解,爸爸最爱我和弟弟,只是六年前爸爸就因公殉职了。
爸爸葬礼的第二天,妈妈堂而皇之地将许诺迎了回来,仅仅比我小一岁。
她当着孟家所有人的面承认孟诺的身份,更是告诫我和弟弟:“许晴,看好你弟弟,要是你们要是敢欺负诺诺,别怪我不客气!”
尽管再不喜,我和弟弟都没有做出伤害孟诺的事,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我们。
先是向妈妈告状说我弄坏了她的裙子,再是买通保姆说我想在她碗里下毒。
最后为了能把我们赶出去,更是造谣弟弟猥亵她,哭得要自S。
妈妈气得将我和弟弟痛打一顿,连同几件破衣服,一同丢出家门。
没办法,我只能放弃学业,早早打起零工,租了间出租屋。
第二年,更是一把付清了未来五年的租金,这才让我和弟弟有个长久的住所。
而妈妈,一次都没看过我们,放任我和弟弟自生自灭。
看着弟弟躺在地上喊痛,孟霜的脸色总算柔和些:“思彦,乖,告诉妈妈姐姐去哪了,你诺诺姐姐在医院呢,情况很危急,懂事点。”
弟弟猛地拨开妈妈的手,大喊着不要去医院,不要去医院。
妈妈气得踢了弟弟两脚,鄙夷地开口:“许思彦,许晴就是这样教你的,诺诺可是你亲姐姐,你不让去医院是想害死她吗?”
我克制不住泪水,想开口跟妈妈解释。
弟弟只是因为我在医院死了,从此对医院有了恐惧,可妈妈再也听不到了。
弟弟捂着作痛的小腹,哭喊着:“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会这样对我们,我只有姐姐,只有姐姐!”
孟霜被说得一愣,还想再发怒,弟弟已经把用力门关上。
孟霜狠狠踹了门几脚,音量加大了些:“好,许思彦,既然你和许晴存心不想救诺诺,给我等着,再给你一晚时间。”
“明天早上,我再见不到许晴,你就替她给诺诺捐肝,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忤逆我!”
弟弟却听不到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晕倒在门后。
看着弟弟菜色般的脸,我鼻子一酸。
自从我去世后,没了收入来源,很多时候弟弟只能外出乞讨捡垃圾为生。
孟霜刚才踩脏的烂苹果就是弟弟今早上去垃圾桶里捡来的,这也是弟弟一天的食物。
我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弟弟,拼命地想要弄醒他,可依旧是徒劳。
我都忘了,我一个灵魂,随时都可以消散,怎么能帮弟弟呢?
不知过了多久,弟弟悠悠转醒,视线落在我所在的地方,而后很快移开。
我以为弟弟发现了我,没想到他径直越过我,走到沙发下,拿起那只缺了耳朵的泰迪熊玩偶。
这是爸爸去世前给我和弟弟买的,一人一个,我的是粉色,弟弟的是蓝色。
我的那只早就被孟诺吩咐狼狗咬碎,弟弟的这只即便被我死死护着,还是被咬掉只耳朵。
弟弟将玩偶放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着早已不光滑的毛,泪水无声落下。
“爸爸,姐姐,我好想你们,你们在哪里,妈妈好凶…好凶…”
我想抱住弟弟,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喉咙涩得生疼。
整整一夜,我陪着弟弟从天黑到天明,看着弟弟满脸的泪痕。
砰咚一声,孟霜带着人闯进了家门,看见弟弟还在睡着,气得将碗筷一摔。
“还有心思睡觉,来人,给我泼醒他,我倒要看看,许晴会不会出来!”
弟弟被泼醒,全身湿漉漉的,狼狈至极,看见妈妈,挣扎起来:“姐姐死了,都是那个坏诺诺害的,都是她!”
孟霜气得夺过弟弟怀中的玩偶,一巴掌打得弟弟脑袋嗡嗡。
“许思彦,还敢骂诺诺,几年不见,你倒是变得牙尖嘴利了,看我不好好磨磨你的锐气!”
一声令下,孟霜带来的保镖将出租屋里的东西打杂一空,沙发划烂掀个面,床更是被弄散架。
孟霜觉得还不够,攥住弟弟的手腕,威胁道:“念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再问一次,许晴在哪?诺诺的病情已经等不及了。”
弟弟一个劲地摇头,说我已经死了,被妈妈猛拍了下头,痛得弟弟流出鼻血。
“还撒谎,许晴可是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一样重要,你肯定知道许晴在哪!”
弟弟双手满是血,痛得鼻涕泪水齐下,孟霜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弟弟争辩:“姐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要去陪爸爸和姐姐了,你拿我的肝吧,别去折腾姐姐了。”
妈妈别开了眼,看着弟弟下半张脸都是血,掏出手帕想递过去,却被孟诺喊住。
她从豪车上下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挽住孟霜的胳膊。
“妈妈,我好疼,好疼......医生说我如果不立刻手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妈妈,你不要为难姐姐和弟弟了,让诺诺去死吧,诺诺有这么好的妈妈,已经很幸福了。”
孟霜心疼地搂紧孟诺,爱怜般地吻了吻她眉心,给我早已关机的手机打去电话。
接不通她又不死心地发去短信,一分钟,五分钟,两个小时过去,依旧没有动静。
孟霜气得将手机摔烂,握紧孟诺的手:“诺诺别怕,许晴不愿意救你,妈妈就让许思彦救你,妈妈不许诺诺宝贝这样说!”
在看到地上瘫倒的弟弟,妈妈脸上的温柔瞬间被厌恶代替:“把他给我带上车去医院,先去检查配型!”
“至于许晴,继续找,把整个市掀翻了天都要给我找到!”
冰冷的白色床单上,弟弟痛苦的蜷缩着,左手血管反复抽血。
一旁的医生看着心电图和胸部X片,止不住地摇头。
“孟女士,这个孩子身体太差了,而且血型也匹配不上。这样无休止地抽血也是折磨,不如让孟诺小姐再等等,说不定会出现合适的肝源......”
孟霜面色冰冷,像是对医生说,又像是对床上痛得手背青筋暴起的弟弟说。
“我也不想为难他,明明只要他说出他姐姐的下落就好,偏偏他嘴硬要硬撑。”
“记住,每天抽他400cc,留着他一口气,我倒要看看是他倔,还是我这个妈妈的手段更硬。”
孟霜摔门而出,医生也没办法,看着床上的弟弟长叹了口气。
整整三天,弟弟一直陷入眩晕之中,看着汩汩的鲜血流出,我的心痛不可遏。
给弟弟抽血打针的护士已经麻木,弟弟手背上的针头越来越多,孟霜却依旧没来。
等到第四天弟弟不幸发炎,戴上呼吸机时,孟霜踩着高跟鞋姗姗来迟。
或许是弟弟憔悴的模样引起她内心的爱怜,孟霜语气和缓了点:“这几天苦头吃够了吧,妈妈也不想真的为难你,说清楚你姐姐在哪,妈妈就放了你。”
“而且妈妈只是让许晴那丫头捐肝。妈妈知道,距离上次捐肝手术已经三年了,她早就恢复了,压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弟弟身子一僵,呜咽地开口:“没了,没了,姐姐没了,肝都给你和那个坏姐姐了......”
孟霜被弟弟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还没问清楚,弟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医生匆忙进行急救。
病房外的孟霜反复思索着弟弟的话,不知不觉走到孟诺的病房。
给她端上精心煲煮的粥后,孟霜决定问问:“诺诺,你还记不记得许晴第一次给你捐肝的手术,当时医生怎么说的?”
孟诺眼里一闪而过惊讶,很快掩饰好,亲昵地靠在孟诺怀里。
“妈妈,你这是担心什么,当初那手术可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做的,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爸爸去世的早,要不是他们和妈妈,诺诺怎么会有现在这么幸福的生活。”
看着二人母女情深的样子,我十指深陷掌心。
孟诺第一次肝移植前的两个月,孟霜因为长期应酬加上酗酒,肝功能衰竭,生命垂危。
看着她生命垂危,迟迟等不来肝源,我挺身而出捐赠了左叶肝脏。
手术后不到半日,我便被孟诺的人赶出医院,自此落下后遗症。
直到反复的晕倒,腹部的伤口反复渗血,我才明白是术后感染。
还没等到去医院,妈妈就以弟弟要挟我为孟诺捐肝。
我想告诉妈妈实情,孟诺却拿出弟弟在家的照片威胁我上了手术台。
冰凉的手术刀在身体内反复进出,麻药药效早已过了,我反复承担着痛苦,全身都在发抖。
却没想到孟诺根本没想让我活着,她安排好的人还没等手术结束便将我扔回出租屋了事。
生命的最后,我看到弟弟哭得泣不成声,想安慰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皮越来越沉重,我眼前浮现弟弟九岁前爸爸还没牺牲时一家人幸福的模样。
妈妈会亲手为我和弟弟制作小饼干,即便工作再忙,总会抽出时间陪我们。
而爸爸会主动说起他抓坏人的经过,用一个个精彩的小故事哄我们入睡。
可自从孟诺被接回来后,一切都变了,妈妈对我们越发严厉,选择无条件偏向孟诺。
现在为了孟诺,还要为难从小心智不全的弟弟,只为让我再次捐肝。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那边传来弟弟脱离危险的好消息,妈妈脸上却不见笑容。
“既然没死,那就继续加大抽血量,一天600cc,我看看他说不说!”
弟弟脸色越发苍白,全身瘦的只剩骷髅架了。
医生实在看不下去,劝了孟霜两句,却被妈妈投诉直接辞退。
妈妈看着病床上双目呆滞,脸颊乌黑泛紫的弟弟,再次开口:“你编的那些话我都核实过了,许晴也真是费心了,还教你这么多谎话。”
“你也不看看,这么多天,她连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你为她这么做值得吗?”
弟弟死死盯着天花板,没出声,左手小幅度动着。
妈妈走到弟弟身前 看清了那是之前他拿出的死亡证明,抚了抚眉心。
“都说了,就算要伪造你也伪造个像的,你看看这都烂成这个样子,上面的署名......”
妈妈话还没说完,弟弟拉住妈妈的手,摇摇头,有气无力:“不是,是......是真的......”
“姐姐和爸爸都爱…思彦......妈妈不爱!”
弟弟说完,再也忍不住,一口血接着一口血吐,妈妈的胸前被血渍浸染,吓得退后一步。
医生护士轮番上阵,电击除颤人工呼吸几番操作下,弟弟的生命特征趋于稳定。
一墙之隔的妈妈攥着泛黄的纸张,看着秘书发来依旧一无所获的消息,更加烦躁。
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弟弟的话,将那张死亡证明拍照发给了秘书。
“快去帮我核实,一天之内,我要知道这张证明的真假!”
做完一切,妈妈无力地瘫倒在地,脑海里浮现出我死不瞑目的样子,吓得一叫。
她连忙起身回到孟诺的病房,不由分说地搂紧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诺诺再等等妈妈,思彦那小子就是不说,妈妈已经加大人手去找许晴了,放心!”
孟诺遮住眼底的寒意,同样回搂住孟霜:“我知道妈妈,有你在诺诺很开心,即使现在让诺诺去死,诺诺都愿意。”
这句话却突然触碰了妈妈的神经,妈妈猛地一惊,脸上浮现一丝郝色。
我看着她,轻笑一声,原来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正怔愣时,负责看护弟弟的医生猛推开门,气喘吁吁:“孟女士,那孩子不见了,通过监控,我们发现他去了天台!”
妈妈着急地小跑到天台,一路上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弟弟的那几句话。
等看到弟弟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站在天台边的时候,她彻底慌了。
“思彦,有什么你下来好好说,妈妈在这,快回来......”
弟弟固执地摇摇头,指着妈妈和她身旁的孟诺:“你们......都是坏人,我不要你们了,我要去找爸爸和姐姐......”
弟弟又向阳台迈进一步,看得在场所有人心一揪,妈妈更是面上不忍。
我想拦着他,弟弟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我一眼,露出个笑:“姐姐......思彦是不是很没用......思彦要去找你了,你和爸爸要等我......”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弟弟,却是徒劳,只看到他的身影扑通落下去。
妈妈几乎是目呲欲裂,撕心裂肺地喊了句:“思彦,回来!”
一阵风吹过,妈妈从地上爬起来,想越过警戒线,却被警察死死拦住。
秘书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上天台,停在妈妈身边,颤颤巍巍地开口:“孟总,那份死亡证明是......是许晴小姐的,去世时间是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