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岁那年,我那个卑微了一生的母亲第一次砸碎了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

用着她磕磕绊绊的语言一遍遍的嘶吼着。

“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就要嫁人吗?”

“她应该上学,而不是嫁给一个五十多岁快死的老头!”

她眼眶猩红,可家里所有人都冷漠的看着她。

然后丢出两个字,“疯子!”

随后而来的是爸爸和爷爷因为晚饭被人毁掉带来的愤怒。

皮带被扯下一下一下的抽打在母亲身上。

她却看着我的方向,“跑呀!离开这里!”

因为冬天干活弯曲了的手,死死的拽着我。

哪怕被打的血肉模糊,也一直重复一句,“走!”

可拽开爸爸之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阿爸,我嫁,我嫁的,不要再打了。”

......

那天妈妈发了好大的脾气,那双污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我的失望。

她又拿出来一个破旧的本子,和一个根本写不出字的钢笔反复划拉着我看不懂的字眼。

奶奶拿来新的头绳,一遍遍的说未来的婆家有多好。

然后叮嘱我嫁过去之后要尽快怀上娃。

还一遍遍在十五岁的我的耳边说一些夫妻之事。

在奶奶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抬眼看着我妈妈。

“写写写,还当你是老师呐!”

“你们这些支教女老师不就是送来给我们村头当媳妇的吗?”

“你学的那些知识有什么用,连个男娃都生不出。”

奶奶佝偻着身子走到了妈妈的面前。

将那个烂掉的本子和钢笔拾起后丢进了火堆里。

火焰一点点的燃着,烧掉了上面所有的痕迹。

那一刻,我听见了妈妈声嘶力竭的嚎叫声。

我听见了来自地府惨死之人的悲鸣。

不敢跟妈妈对视。

我怕从她的眼睛里看见我无法回应的情绪。

她没有任何迟疑,伸手进火堆想要拾起本子和笔。

奶奶却拿着藤条狠狠的抽打着。

趁着空隙,我没有任何犹豫的伸手进去抢出来了最后一点残页。

而我的手也被烧的通红。

妈妈拉着我去看村医,可是还没走出那个小房子,我们就被拦下了。

随便涂了一点牙膏,我的伤情就这么被搁置。

那晚,奶奶捧着红头绳,猪肉和一沓钱哼着歌。

而我看着蜷缩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妈妈。

“妈妈,该跑的是你。”

她愣在了原地。

那双眼看着我的时候,有惊喜有错愕有悲哀。

“跑出这个村子,跑出这个大山......”

那根红头绳我塞给了妈妈,抬头对视的那一刻。

她像是明白我一样亲手帮我系上了红头绳,破碎的镜子里,我和她有着近乎一样的脸。

妈妈第一次在我面前唱起了她家乡的小调。

“好听!”

我笑着拉着她的手。

她捏了捏我纤细的手,就这样拉着我走到了那个五十岁的老头面前。

我笑的很开心,招呼所有的乡亲喝酒,在人影重叠之下,我看见妈妈拿走了礼金。

她再给我挥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只是擦干眼泪的那一刻,妈妈消失在了门口。

“跑,一定要快快的跑,你跑出去了,我也就跑出去了。”

一直到傍晚,双方算礼金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了。

两方都认为是对方拿走了礼金,发生了争吵。

而我所谓的新婚丈夫在争吵过程之中,死了。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