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汤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从龙榻上散发出来的、沉沉的暮气和死气。
老皇帝周景帝半倚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止不住地低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捧着痰盂在一旁伺候。
太子周承璟跪在榻前,一身杏黄色储君常服,身姿挺拔,但微微低垂的脸上,满是悲愤与委屈。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
面容俊朗,眉眼间与老皇帝有几分相似。
但更添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和一丝阴沉。
林枫身着猩红蟒袍,迈步走进这压抑的大殿,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子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
以及周围太监宫女们敬畏又恐惧的目光。
根据原主的记忆,老皇帝不过六十三岁,又是习武之人。
按理来说身体不该这么差。
所以原主很是怀疑,这是老皇帝故意在装病。
而周史记载。
周景帝享年六十三岁,这又前后矛盾。
“奴婢林枫,叩见陛下。”
林枫撩袍跪倒,声音平稳恭敬,又向太子周承璟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林枫你来了。”
老皇帝有气无力地开口,“太子方才说,你派人在东宫安插眼线,意图构陷于他,你,有何话说?”
他微微睁开眼看向林枫。
眼神像鹰隼般犀利,让人不敢直视!
不等林枫回答,太子周承璟猛地抬起头。
“父皇!儿臣昨夜清查东宫,抓获管事太监李德全,从其住处搜出与此獠往来密信数封!”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皆是对儿臣的窥探与污蔑之词!”
他说着,双手呈上几封书信,“证据确凿,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一名太监将书信接过,递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只是瞥了一眼,并未细看。
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枫,那目光浑浊,却带着帝王的审视与猜忌。
“林枫,太子所言,可是实情?”
压力如同山岳般向林枫压来。
他知道,爱权的老皇帝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平衡,只在乎自己的权力是否受到威胁。
太子虽是他儿子,但据史书记载,周景帝没少干打压太子的事情。
而林枫就是他用来制衡太子、威慑百官的刀。
林枫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被冤枉的悲愤和绝对的忠诚。
“陛下明鉴!奴婢对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鉴。”
林枫演技直接爆发,“太子殿下所言,实乃天大的冤枉!”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那李德全,的确曾是在司礼监当过差,但因手脚不干净,早被奴婢逐出!”
林枫看了周承璟一眼,“谁知他怀恨在心,竟投靠了东宫!”
“如今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伪造书信,污蔑奴婢。”
“更是挑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其心可诛啊,陛下!”
太子一直视原主为眼中钉肉中刺。
老皇帝又是个多疑的性格。
只要能成功引起老皇帝的猜忌都算他成功。
“林枫你休要狡辩!”
周承璟气得脸色发白,“人证物证俱在,李德全此刻就在殿外,可叫他进来当面对质!”
对质?
林枫心中紧张,也不知道秦威得手没有。
但现在,一丝怯懦之色都不能显露出来。
“奴婢也觉得要对峙。”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奴婢也想问问他,究竟是什么地方对不住他了。”
看着林枫浑然不惧的模样。
周承璟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
“启禀陛下,那太监李德全在押解来乾清宫的路上,突然暴毙身亡了!”
就在这时,一名御前侍卫匆匆入内,跪地禀报。
“什么?”
周承璟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林枫,“怎么会暴毙?是你动的手脚!”
“怎么可能!”
林枫满脸无辜,“奴婢可没有接触过李德全,甚至在来之前对此事毫不知情。”
他心中狠狠松了口气。
这秦威果真靠谱。
“陛下,此事蹊跷,奴婢要求验尸。”
林枫看向老皇帝,“定是幕后之人眼见事情败露,所以这才S人灭口,好来个死无对证。”
见林枫倒打一耙,周承璟肺都要气炸。
“别在这里贼喊捉贼了,李德全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他还是低估了这阉狗的手段。
“太子殿下,奴婢冤枉啊!”
林枫满脸无辜,“奴婢知道太子殿下对奴婢有些成见,但这构陷储君的滔天罪名奴婢可承受不起。”
周承璟一言不发,神色阴沉如水。
林枫随即面向老皇帝,额头紧贴地面。
“陛下明察秋毫,求陛下为奴婢主持公道。”
“你这阉狗,装模作样给谁看?”
周承璟毕竟年轻,被林枫这番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操作气得浑身发抖。
林枫未曾抬头,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老皇帝不相信他,但也不相信太子。
“够了!”
老皇帝猛地一拍软榻的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脸上满是厌烦。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林枫和太子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良久,老皇帝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在太子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随后又落到林枫身上,那目光深沉难测。
“此事......就此作罢。”
老皇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李德全背主求荣,死有余辜,信件真伪难辨,不必再提。”
太子周承璟急了:“父皇!”
“够了!”
老皇帝摆摆手,打断他:“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岂可因一阉奴之言而自乱阵脚?回去好好反省东宫管理不严之过!”
周承璟只好行礼称是。
但眼里是浓烈的不甘之色。
“林枫,你给朕记住,做好你的本分事。”
接着,老皇帝看向林枫,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警告。
“若是让朕知道你敢有丝毫不轨之心......哼!”
那一声冷哼,让林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圣心如渊,难以揣测。
特别是垂垂老矣的周景帝。
他立刻叩首:“奴婢谨记陛下教诲,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都退下吧......朕累了。”
老皇帝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儿臣告退。”
“奴婢告退。”
太子和林枫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太子周承璟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枫。
眼神里不再是朝堂上的悲愤。
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S意。
“林枫,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周承璟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次你绝对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殿下言重了,奴婢惶恐。”
林枫脸上挂着谦卑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此事真的跟奴婢无关。”
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凝重。
今天的危机勉强度过了,但以后的呢?
“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周承璟直接被气笑了,“好好留着你这条狗命,本宫会亲自来收,这一天不会太远的,你且稍待。”
说完。
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林枫看着太子拂袖而去的背影,只感觉丧钟已经在为自己敲响。
一个月......不,可能更短。
他必须得想一些应对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