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听见客厅里李娟被吵醒后尖锐的抱怨声。

「哎呀陈建明!你怎么搞的!新的地垫都让你弄脏了!」

「妈病了,不肯动。」

「病了?多大点事,不就发个烧吗?哪个成年人没发过烧?至于连个尿不湿都换不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拿乔。」

李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躺在床上,自嘲地笑了。

拿乔?我有什么乔可拿的。

我唯一的资本,就是这把老骨头,如今这资本也要罢工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退休,住在单位分的旧房子里。虽然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阳台上种满了花。

陈建明带着李娟第一次上门,李娟的眼神里就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阿姨,您这房子......年头不短了吧?这厨房也太小了,以后有了孩子,肯定不够住的。」

陈建明在一旁打圆场:「妈就喜欢老房子,住习惯了。」

后来他们要结婚,李娟提出,必须买新房,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以上,不然就免谈。

我和老伴一辈子积蓄,加上陈建明自己攒的,离首付还差三十万。

陈建明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看着儿子憔悴的脸,我心疼了。

我跟老伴商量:「要不,把咱这老房子卖了吧?反正我也快退休了,以后就跟他们住一起,还能帮衬着带带孩子。」

老伴当时就不同意,他说:「张兰,你糊涂啊!房子是咱们的根,卖了住儿子家,那是寄人篱下,腰杆子都挺不直!」

可我当时被儿子马上就能娶上媳妇的喜悦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劝。

我觉得,天底下哪有父母不为子女着想的?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我不顾老伴的反对,毅然卖掉了老房子,凑够了首付。

新房交房那天,李娟挽着我的胳膊,笑得比蜜还甜:「妈,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以后我们给您养老,您就等着享福吧。」

我信了。

我高高兴兴地搬了进来,把退休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给他们做饭,替他们打扫,等他们有了孩子,再帮他们带娃。

我以为这是帮衬,是亲情。

现在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卖房的钱是理所应当的,我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

我不是来享福的婆婆,我是个自带工资和房款入住的免费保姆。

高烧让我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饿醒的。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已经华灯初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客厅。

餐桌上空空如也,厨房里冷锅冷灶。

陈建明和李娟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个手机,正在点外卖。

看见我出来,陈建明头也没抬:「妈,您醒了?正好,我们点了麻辣烫,没给你点,你发烧,吃点清淡的。厨房里有挂面,你自己煮一碗吧。」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的李娟,胃里饿得发慌,心里却比这朝北的房间还冷。

我发着高烧,他们不仅不照顾,连口热饭都得我自己去做。

「我不煮,」我说,「给我点一份白粥。」

李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妈,您开玩笑呢?一份白粥,起送费都不够,谁给您送啊?」

「那就给我加一份不辣的麻辣烫。」我退了一步。

「那不行。」李娟立刻拒绝,「我们都点好了,再加一份订单多麻烦。妈,您就自己煮碗面对付一下吧,很简单的。」

很简单。

是啊,很简单。

就像让我手洗一盆衣服很简单,让我二十四小时带孩子很简单,让我卖掉自己的房子很简单一样。

在他们眼里,我的所有需求,都可以被「简单」地牺牲掉。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我的医保卡和身份证。

然后,我当着他们的面,走到了玄关,开始换鞋。

陈建明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诧异地问:「妈,你干嘛去?」

「去医院。」我平静地说,「再不去,我怕就死在这个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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