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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托养中心的路上,我们要倒三趟公交车,还要坐一段黑车。
正值早高峰,公交车上人挤人。
妈妈身上那股陈腐酸馊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周围的乘客纷纷皱眉,往后缩去。
有个打扮时髦的女孩捂住鼻子,大声跟同伴抱怨:“这什么味儿啊?有病不在家待着,出来祸害人。”
那声音尖锐刺耳。
我把头扭向窗外,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可妈妈却毫无所觉。
她兴奋地贴在车窗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得模糊。
她干枯的手指不停在玻璃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左转有个大石狮子,红房子是卖包子的,过桥了,桥下有鸭子。”
她念叨得太快,声音又含糊。
我压低声音吼她:“你能不能闭嘴!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妈妈被我吓得一哆嗦,立刻用手捂住嘴,看着我。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可她的手指还在大腿上不停地比划,嘴唇无声地蠕动。
眼神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车开到城乡结合部,路边突然窜出一只流浪狗,正冲着路人狂吠。
原本安静的妈妈,猛地发出一声尖叫:“小白!别咬!别咬囡囡!”
她从座位上窜起来,也不管车还在开,跌跌撞撞往车门冲。
嘴里嘶吼:“滚开!打死你!不许咬我家囡囡!”
“吱——!”司机猛地一脚急刹车。
全车人东倒西歪,我也撞在前排座椅上。
“你有病啊!想死滚远点!”
“神经病吧这人!司机快让她们滚下去!”
妈妈被惯性甩倒在地,头磕在台阶上,破了皮,渗出了血。
她还在拼命拍打着车门,眼神凶狠。
“那是流浪狗!不是小白!小白早就死了!你给我老实点!”
我冲过去死死按住她,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小白是我们家以前养的狗。
我五岁那年,一只疯狗冲进院子要咬我。
小白为了护我被咬死了。
那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拿着扫帚冲上去,把那只疯狗赶走。
抱着吓傻的我哭了一整夜。
她脑子坏了,忘了我是谁,却还记得保护那个怕狗的小女孩。
可现在的我,只觉得丢人。
我拽着她下了车,在路人目光中落荒而逃。
“妈,我求你了,别折磨我了行不行?”
我看着满脸是血、不知所措地她。
下午三点,我们终于到了。
名为“阳光托养中心”,实则只是郊区一处废弃工厂改建的大院子。
两扇大铁门锈迹斑斑,院墙上插满了碎玻璃。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几棵枯死的歪 脖子树。
还没进门,混合着消毒水、尿骚味和腐烂食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远处的灰楼里,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和拍打铁窗的声音。
院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油渍背心,嘴里叼着半截烟。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妈妈一眼。
“一个月两千,生活不能自理的加五百。”
“先说好,我们这儿是封闭式管理,不比大医院,磕碰难免的。”
“要是人没了,我们只管送火葬场,不负责埋。”
正规的养老院一个月五六千,还要排队。
而我现在,连明天的饭钱都在发愁。
“我签。”
拿起笔时,我的手抖得厉害,签字都在飘。
签下“林晚筝”这三个字,我彻底把她扔进了这里。
妈妈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双手死死拽着我那一角衣摆。
她在发抖。
“妈,你在这里等爸爸,爸爸一会儿就来接你。”
“我要去上班赚钱。”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看着她脚上那双磨得露了脚趾的布鞋。
院长冲旁边的护工使了个眼色。
一个身材壮硕的女护工走过来,不耐烦地拽住妈妈的胳膊。
粗暴地掰开她拽着我的手。
“撒手!进了这儿就得听话!磨磨唧唧的!”
“囡囡。”
妈妈惊慌地叫了一声,声音颤抖着破碎。
指尖的衣料滑走,最后一丝联系断了。
我别过头,把那份签好的“免责协议”塞给院长,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铁门上锁的声音。“咣当”一声。
铁门把我们母女世界彻底隔绝。
妈妈没有哭闹撒泼,也没有追上来拼命拍门。
她反常的安静让我心口一紧。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黑色铁栅栏,妈妈被那个强壮的护工拖着往里走。
身躯在风中摇晃。
突然,她停下脚步,挣脱了护工,转过身。
双手抓着铁栏杆,把脸贴在缝隙间看着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干干净净,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她看着我,脸上浮现出温柔笑容。
那是小时候我考满分,或生病痊愈时,她才会露出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说:“快跑,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