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为救全家,我被炸得粉身碎骨。 爹娘在观音庙跪了七日,终于求来半节仙藕,为我重塑肉身。 可从此我只会卧床眨眼,无法开口说话,也不能同常人一般行走。 阿爹为我造了碧荷苑,时时背我进莲塘,吸收天地灵气。 阿娘每日来给我做全身按摩,不厌其烦地同我说话。 连阿姐也弃文从医,为寻得治愈我的法子,婚事一拖再拖。 直到那日秀女大选,我稀里糊涂跌进御花园莲池。 少年帝王骤然冷脸。 以爹娘施行禁术为由,当众撤了阿姐的牌子,令她永世不得参加选秀。 出宫途中,阿娘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温澄,你还想闹到几时!” “这些年全家鞍前马后伺候你,还不够吗?” 阿爹搂紧啜泣的阿姐,指着我鼻子。 “晴儿为了你,已经错过了三年选秀,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明知她倾心陛下,为何偏偏要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我蜷着手指想告诉爹娘,今日被迷晕塞进软轿的事。 可对上他们失望的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早该是个死人了。 既如此,把命还给他们便是。
2
我被稳稳放回岸边。
夜露浸透衣衫,我还活着。
湖面虚影渐渐凝成孩童模样,他赤足坐在莲叶上,歪头看我。
“你爹娘各抵了二十年寿命给我。”
“我收了别人的礼,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去死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湿棉。
“你…你是观音大士?”
他不置可否,只弯了弯眼睛。
当年爹娘抱着我的一缕残魄,爬三千级台阶到山巅观音庙。
我以为他们只是跪了七日。
原来他们把命也抵了进去。
二十年。
阿爹今年四十出头,鬓边却早生了白发。
阿娘三十有八,做针线时却总说眼睛花。
我以为那是累的。
“你爹娘这般在意你,今日兴许只是一时冲动。过几日等他们消气,说开了便是,何苦…”
“不。”我打断他,“没有这么简单。”
他静下来。
“今日我是被迷晕塞进软轿,再抬出碧荷苑的。”
我说这话时,手指攥紧了裙边。
指尖有了知觉,刺刺地疼。
“有人故意让我在陛下面前露脸。”
御花园莲池边那一跤,不是我自己跌的。
是背后有人推了我。
“要么是政敌借此打压我爹,要么忌惮阿姐才貌,不想让她入宫为妃。”
小精灵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出宫路上那巴掌还印在脸上,火辣辣的。
可我能说话了。
就在阿娘扇我的那一刻,喉咙像被人掐了十三年,忽然松开。
我想说,阿娘,我是被塞进轿子的。
我想说,阿姐,不是我故意毁你姻缘。
可圣旨已下,阿姐永世不得参选。
陛下金口玉言,收不回来。
我若解释了,阿爹能怎样?
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吗?
“只有我死。”我扯了扯嘴角,“那人没了把柄,便没法再针对我家…兴许等陛下气消,阿爹便不用再受罚了。”
小精灵叹了口气,伸手在虚空中轻拂。
空气如水波漾开,渐渐显出一幅图卷。
仿若看皮影戏般,爹娘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爹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黄绫圣旨。
佝偻着背,像陡然老了二十岁。
阿娘坐在床沿,帕子捏在指间绞了又绞。
“晴儿是哭着睡着的。”
她声音发哑,“她说…此生若无法做陛下的嫔妃,便绞了头发去庵堂做姑子去。”
阿爹没应声。
“老爷…“,阿娘抬起头,“按我朝律法,官员施行禁术,要如何论处?”
“轻则降职,重则流放。”
流放。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浑身都僵了。
阿娘也僵了。
她张着嘴,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早知如此…不如叫她死在十三年前。”
阿爹抬眼,怔怔望着她。
没有反驳。
只是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算了。”
我按住小精灵的手腕,“我想不到任何活着比死了更好的理由。”
他眉心红痣黯了一瞬,没有再劝。
良久,轻叹出声。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就许个愿,把你爹娘的愿望抵了吧!”
“寿数是还不回去了,你可还有什么临终遗愿?”
我想了想。
“等我死后,把这具身体送到陛下跟前吧!”
“我想让阿姐得偿所愿,让爹娘重展欢颜。”
“好。”
金光淡去,他的身形一寸寸散开。
落水声终于响起。
池水漫过口鼻。
凉得像那年火场之后,阿娘落在我额前那滴泪。
不会再有人来救我了。
爹娘不必再抵二十年,阿姐也不会被我蹉跎终身。
真好。
我疲惫地闭上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