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时,我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府中的下人见我这般模样,皆是大惊失色。老管家急忙要去请姜郎中,被我拦住了。
“我没事,只是累了。”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平静,“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打扰。”
婉儿扶我回到卧房,替我换下湿透的衣衫。看着手肘和膝盖处的淤青,她眼圈又红了:“夫人,您何苦如此忍着?那女人分明就是......”
“婉儿,”我打断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去帮我取红花茶来。”
“夫人!”婉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不可啊!这茶性寒,对胎儿大大不利!您盼了这个孩子这么多年,怎么能......”
“按我说的去做。”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冰冷,“另外,去请姜郎中过府一趟。”
婉儿抬头看着我,触及我眼中那片荒漠般的死寂,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抹着眼泪退了下去。
我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承载着我所有的期待和喜悦。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孩儿的模样,是像他多些,还是像我多些。叶安之更是常常将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傻笑着说要听孩儿叫他爹爹。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她)的父亲,在我怀着他(她)的时候,正忙着让另一个女人,也怀上他的骨肉。
我曾以为,我与叶安之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却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不久,姜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为我把了脉,眉头微蹙:“少夫人脉象浮滑,似有惊悸之兆,且胎气动荡,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老夫开几副安胎凝神的方子......”
“姜郎中,”我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在您来之前,我已饮下红花茶。”
姜郎中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少夫人!您......您这是何苦啊!这胎儿已然三月,胎像初稳,您盼了这么多年......”
“正因为我盼了他多年,”我闭上眼,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与决绝,“才更不能让他出生在一个污秽不堪的家庭,有一个品行不端、宠妾灭妻的父亲,让他从小便活在指指点点与屈辱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这胎儿,我不要了。还请姜郎中,帮我善后。”
姜郎中看着我决绝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既然夫人心意已决,老夫......遵命便是。老夫这就开方,助夫人......早日干净,以免留下病根。”
汤药很快煎好,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
我端起药碗,手微微颤抖。这里面,是我期盼了十年的骨血,是我与叶安之十年感情的结晶,也曾是我对未来所有的憧憬。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六岁初见时,他在桃花树下对我腼腆一笑;洞房花烛夜,他握着我的手说“此生定不负卿”;得知有孕时,他激动得像个孩子......
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大滴大滴地落入药碗中,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对不起,孩子。娘亲对不起你。
若有来世,投生到一个清白干净的人家吧。
我仰起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浸透了五脏六腑。
药效发作得很快,小腹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我的身体里被生生剥离。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恍惚中,我听到婉儿压抑的哭声,听到下人们慌乱的脚步声。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看到叶安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焦急和关切。
呵,果然是幻觉。
他此刻,正陪在他的月儿身边,为她炖着养身汤吧。
当我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虚弱无力。小腹处空落落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我,那个小生命,已经彻底离开了。
婉儿红着眼眶守在床边,见我醒来,连忙端来温水。
“他呢?”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婉儿低下头,小声道:“公子......公子派人回府传话,说......说公务繁忙,今晚......就不回府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公务繁忙?
是啊,忙着照顾外室和未出世的私生子,自然是“繁忙”得很。
也好。
从今往后,你叶安之是忙是闲,是死是活,都与我刘诗沁,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