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北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远处高级雪道的峰峦叠藏在灰白的云层后,透着凛冽的寂静。
突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雪山的寂静,雪块裹着碎石断枝铺天盖地砸下来。
林舒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整个人翻滚而下摔进藏在积雪下的深沟里。
她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坠胀的生理痛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着小腹。
林舒然缓了好几秒,想撑地爬起来却发现手腕像被硬生生折断一样,一股钻心剜骨的疼顺着胳膊蔓延至胸口。
真是讽刺。
她四岁滑雪,十二岁拿到滑雪冠军,没想到,竟然会埋在这片无名雪坡里。
“救命啊!有没有人!”
忽然旁边姜恩的哭嚎声拉回林舒然的理智。
“林舒然,你醒醒,别装死啊!”
林舒然被吵得浑身更疼了。
“嚎什么,没死呢。”
姜恩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哭声更大了些。
“林舒然,都怪你,你不是滑雪很厉害吗?为什么偏偏带我滑就出现了意外?你是不是故意想害死我?”
“闭嘴!”
林舒然勉强抬头看向几米处的姜恩,声音淬冰地开口。
“是我求带你甩开大部队,往没有标记的野坡冲的?还是我摁着你的头,逼迫你往雪面松动的陡坡上滑的?”
“你别忘了,是你扯着我的袖子撒娇,说舒然姐你技术最好,带我去非常规雪道才刺激。”
“现在出事了,就开始怨起我来,你要不要脸?”
一番话怼得姜恩脸色惨白,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全然没了以往精致假名媛的模样。
“舒然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你那么厉害,又拿过冠军,你都看出这里有危险了,就应该死死拦住我!”
“我没拦你么?”
林舒然扬声质问,“我是不是明确告诉过你,这片地势复杂,积雪深度不明,不安全。”
她停顿了下,缓了口气,“可你不听,没有脑子直接冲过去,我还是第一次见上杆子送死的人!”
姜恩自知理亏,声音拔高八度,“那你现在不想着救人,反而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你怎么这么恶毒!”
恶毒?
她要是恶毒就不会为了那点陆家的脸面答应陆怀清带姜恩滑雪。
下腹又是一阵绞断的剧痛,手腕更是钻心的疼,林舒然连喘气的力气都没快没了,哪还有功夫和这个绿茶婊掰扯。
她闭上眼,保存体力。
姜恩见林舒然又不理她,瞬间恐慌。
“那怎么办?等怀清哥来救我我们吗?万一他不知道出事怎么办?”
“你倒是做点什么,难不成就在这里等死吗?”姜恩哭泣大喊,“林舒然,你想死别拉上我啊!”
林舒然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可能就死定了。
但有姜恩在,哪怕是雪崩,她都百分百确定,一定会有人来救她们的,至少陆怀清一定会来。
果然,雪层外隐约断断续续地响起直升机和挖掘机的轰隆声。
“小恩,姜恩?”
姜恩立刻拔高音量哭喊,“怀清哥,我在这里,我好害怕,脚好痛!”
“你别怕,我马上救你出去。”
林舒然的心像被冰锥狠扎进去,猛地下沉。
陆怀清果真来了,只不过他不是来救她的,也或许他根本没想过救她。
雪层被挖开一个大洞,刺眼的光线涌入进来。
陆怀清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好像把林舒然当作透明人一样,担忧的目光略过一臂距离的她,落在后面几米处的姜恩身上。
“怀清哥,你终于来了。”
陆怀清焦急地扑向姜恩,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小恩,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清哥,我好冷,脚也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恩埋进陆怀清的颈窝,哭得泣不成声,柔弱到好像要消散在雪里,惹人心疼。
“别瞎说,我这就带你回去。”
陆怀清横抱起她,径直走向直升机。
林舒然从他们的背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峰峦,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原来不喊疼,不流泪,不示弱,她的痛苦和危险就不值一提。
可她不是没喊过疼,流过泪,示过弱,那时陆怀清说什么。
他说:陆太太的头衔不让你用来争风吃醋,无理取闹的。
直升机螺旋桨扬起的雪暴打在身上,贴身的衣物早已被汗浸湿,扬雪灌进脖子里,林舒然却感觉不到冷。
姜恩依偎在陆怀清的怀里,小声啜泣,“怀清哥,那嫂子怎么办?”
飞行员的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陆总,风速超标必须尽快离开,最多只能带一个人!”
陆怀清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施舍般地望向林舒然。
“小恩身体不好,脚又受伤,你有点做嫂子的样子,等下辆直升机接你。”
林舒然扯开干裂的嘴角,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丈夫,然后极其平静地“嗯”了一身声。
陆怀清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可见她平静的样子,心里蓦的咯噔了一下,他想再说什么被飞行员的催促打断。
直升机摇晃升空,消失在令人绝望的雪雾中。
林舒然闭上眼,闪过年少时陆怀清亲自带她滑雪的画面。
那时她摔倒,只是手背轻微淤青,连皮都没破,陆怀清却心疼哭了,自责地说不该带她滑雪。
她以为嫁给了最疼爱她的人。
可此刻曾视她若珍宝的人,亲手把她祭献在狂风暴雪和永远的忽视里。
麻木蔓延全身,身下的雪又炸开断裂的轰鸣。
就这样吧,总好过继续回去做陆太太强。
可就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竟幻听到焦灼又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