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册老!他是你叔公!什么晦气不晦气?以后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不给我送终?赶紧滚回来!”
吉祥寿衣店的门口,一个瘦黑的中年男人,一身麻衣,腰绑白布,戴着厚啤酒瓶底眼镜,叼着烟,正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男人挂了电话,猛嘬一口烟,边叹气边呼出一口烟,转头看到钟默,眼睛一亮。
“小默!你总算回来了!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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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默的出生,并没那些老套的天雷环绕。
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九尾狐认主,深山棺材奇遇。
他只是一个凑巧生在中元节的胥州男孩,成绩一般,家境一般,父母早亡,有个爱吹牛波一的爷爷。
可惜,就在昨天,爷爷死了。
“来来来,快进来!”
灵堂就设在店堂里,白幡低垂,熟悉的香烛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收音机,放着往日里听起来无比令人烦躁的经文唱诵声:
“彼心恒不住,无量难思议。示现一切色,各各不相知... ...”
嗯,这会听起来倒也没那么难听了。
《地藏菩萨本愿经》总算应了景。
踩灭烟头,钟默一脚踏进去,膝盖一软,直直跪在蒲垫上。
越过灵床,对着爷爷的遗照,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照片里的老头,鹰钩鼻,眼神锐利,仿佛正冷冷地看着他,像儿时监督他背完那些生涩典籍时一样严厉。
人在极度悲伤的当下,往往是不会落泪的。
钟默只觉得浑身发木,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模糊的梦。
父母因意外车祸早逝,钟默自小被爷爷带大,因为早慧,被爷爷早早送去上学。
高中毕业才十六岁,比同学们平均都要小一两岁,这也造成了他高考时候懵懵懂懂,结果落了榜。
本来,经营寿衣店的爷爷给了钟默两个选择:读个大专或者在店里帮忙接手香烛生意。
但钟默全都拒绝了。
青春期的少年,满脑子都是外面的世界,哪里肯守着一家阴森的寿衣店蹉跎岁月。
胥州虽地处东南沿海,经济发达,但他长到十六岁,连远门都没出过。
每个假期,爷爷都会把他锁在家里,逼他背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练那些莫名其妙的手诀。
那些拗口的文字,那些古怪的姿势,曾是他年少时最深的噩梦。
他是2004年离家打工的。
最穷的时候,他一天只吃两个包子,睡过鹏城的公园,最阔的时候,在胥州市里有一套商品房,一辆代步的黑色帕萨特。
直至五年前,他再一次拒绝了爷爷接手寿衣店的请求,孤注一掷倾尽所有,与合伙人阿城在豫杭市开始做起了潮牌服装生意。
起初顺风顺水,但急于求成的两个年轻人,觉得未来电子商务会席卷市场,将大量资金投入到了自有平台的开发与渠道推广上。
结果可想而知,这么三瓜俩枣根本经不起烧。
两个月前,好不容易拉到了第一笔融资,不曾想,合伙人阿城却早已萌生退意。
三天前,阿城带着财务女友和天使轮融资的八百万跑路米国。
一起离开的,还有为爱发电,坚守到最后的公司核心骨干。
随后,过桥公司的催款人员和银行的逾期通知一并来到。
现在,从小陪伴自己的爷爷,竟也突然撒手而去。
“要我说,三叔也是命不好,听说在外面那公司都做得蛮大了......他都没来得及享福... ...”
“享福?哪有什么福享啊?他那公司说倒就倒了。”
“老王他家小囡前阵子看了小默的照片还托我问,能不能把小默微信推给她,这下好了,倒欠那么多钱,还有哪家小囡能看得上哦!”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就前几天,听说催收电话都打到店里来了,喏,被隔壁张姐接到的呀!”
“三叔这一走,他可真是什么都没了。这铺子......啧,这地段,卖死人衣服能挣几个钱啦?以前三叔还能给人看看事,现在小默他... ...”
“不是从小也学了点本事嘛?”
“你还别说,三叔七月半生辰,小默也是七月半生辰,这爷孙俩,也是真挺那什么的... ...”
“你瞪我干什么啦?以前我也不信的呀!你看看呢!他们家这个腔调,加上三叔走之前的情况,不信也得信了呀!太不作兴了!”
周围的闲话,将钟默的思绪拉回,他闭上眼,心绪如麻。
这些亲戚,他常年不联系,感情淡得很,现在更是不想搭理。
但好在,亲戚间残留的体面,让他们还是操持了爷爷的一部分身后事,也算为自己分了忧,就随他们说去吧。
夏日黄昏的穿堂风裹挟着一丝凉意闯入寿衣店的厅堂,吹得安放遗体的灵床吱吱作响。
灵床前那两盏白烛的火苗“呼呼”地乱晃,眼看要灭。
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地扑开,角落里嗑瓜子的声音瞬间停了。
几双眼睛偷偷往灵床瞟,又赶紧躲开。
钟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是怕。
是怪。
爷爷身子骨一向硬朗,上个月通电话时还说每天清早去护城河边打拳。
生前他还曾无数次吹牛逼说自己师承先贤伍子胥,通晓阴阳。
即便是这样,还是说没就没了。
为什么?
钟默起身,望向了堂屋里扎堆坐一起的几个亲戚。
其中一个穿素色衬衣的中年女人,默默往火桶里添了一把锡箔元宝。
火苗蹿高,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升腾而起的烟灰熏得她眼角滋出了几滴眼泪。
是表姑。
她早年间不顾家里反对嫁到乡下,前几年听说离了婚,这些年,她与爷爷拢共也没见过几回面。
看着钟默望向自己,她递给钟默一个红色纸袋,里面装满了锡箔纸折的元宝。
“小默,别太伤心。你爷爷...... 走得快,没遭罪。”
钟默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正要追问,目光无意间扫过灵床。
老爷子仪表从容安详,与遗照上的严肃样子略有不同,脖颈褶皱的皮肤上血管青筋凸起。
而盖在他身上的素色寿被,不知何时被风吹起一角。
只见他双手交握盖在胸前,指关节粗黑,手指甲被修剪得很干净。
露出的干枯手臂上,却赫然露出了一点紫褐色椭圆形印记!
什么东西?
不顾众人的惊讶,钟默伸手撸开了寿衣袖管。
分明是指印!
那指印五指分明,深入皮下,像几只诡异的眼睛一般盯着钟默,在爷爷苍白的手臂上显得格外突兀。
钟默反复摩挲着指印处。
除了冰凉与干燥,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反馈。
表姑见状,脸色瞬间煞白,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扯开钟默的手臂,慌忙伸手将寿被拉好,重新挡住了爷爷的双手与胸口。
做这些时,表姑眉头紧皱,用力眯着眼,嘴中慌乱地默念着阿弥陀佛。
“别看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快给你爷爷烧点锡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