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时的临山城,静得像座坟。

苏砚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摸,小心得像只受惊的野猫,方向是城南。怀里那本无字的册子硌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衣衫渗进皮肉,让他一直醒着神。

白天周先生的话,还在耳朵里响。

“九死一生......每一步都踏着血与骨......”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可这点疼算什么?比起跪在泥里捡食的羞耻,比起看着爹咳血咳昏过去却没钱抓药的绝望,比起娘咽气时怎么也闭不上的眼睛——这疼,甚至是甜的。

至少疼证明,他还活着。

城南乱葬岗,临山城的人提起来就变色。都说百年前这儿是古战场,后来闹瘟疫,埋了上千人,从此阴气重得吓人。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鬼火飘忽,时不时传来怪声。

苏砚不怕鬼。

他怕的是人。是那些活生生、会笑会骂、能用脚碾碎馒头、能用眼神刮掉你最后一点尊严的人。

鬼有什么可怕?爹娘就埋在城北坟岗,他常去说话,从来没见他们出来害过人。

夜风吹过荒草,声音像呜咽。月光白惨惨的,照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像一排排站不稳的鬼影。苏砚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脚下时不时踩到碎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棵最大的枯槐很好找。

它立在乱葬岗最当中,树干得三人合抱,不知枯死多少年了,枝桠狰狞地刺向夜空,像只朝天空乞讨的巨手。树下,周先生背着手站着,青衫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你来了。”周先生没回头。

苏砚加快步子走近,在他三步外停住,躬身:“先生。”

周先生转过来。月光下他的脸更清瘦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能看透人心。他把苏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身补丁衣服上停了停,最后落回他脸上。

“怕吗?”

“怕。”

“怕什么?”

苏砚想了想,老实说:“怕我这条命不够硬,走不完先生说的那条路。”

周先生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少了些复杂,多了点别的东西。他从怀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三足两耳,表面覆着暗绿的铜锈,却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

“跪下。”周先生说。

苏砚一愣。

“对着这棵枯槐跪。”周先生声音平静,却不容商量,“今夜你要拜的,不是我,是这槐树下埋着的三千英灵。”

苏砚看看那棵狰狞的槐树,又看看周先生手里那尊诡异的小鼎。夜风吹过,槐树枝桙摩擦,发出类似人哭的声响。

他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周先生把小鼎放在苏砚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三根通体漆黑的香。没用火折,只用手指在香头轻轻一捻,香便自己燃了起来,冒出青白色的烟。那烟不往上走,反而往下沉,像活物一样绕着小鼎盘旋。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周先生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苏砚心口,“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苏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苏砚摇头。

“三百年前,大周朝南征,三万将士在这儿阻击南蛮十万大军,血战了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后退。”周先生的声音在夜色里荡开,“援军没到,粮草已断,三万儿郎全数战死,尸骨堆成了山。朝廷本想立庙祭祀,表彰忠烈,却因为朝堂党争,这事不了了之。年深日久,这地方就成了乱葬岗,再没人记得那些英魂。”

苏砚怔怔听着,看着眼前这棵枯槐。月光下,那些狰狞的枝桠好像变成了一张张嘶吼的脸。

“英魂不散,执念难消。”周先生叹了口气,“三百年的怨气聚在这儿,这地方已成大凶之地。可物极必反,凶到极点,反而会孕育出一点别的东西——这棵槐树扎根在万人坑上,吸了三百年的血煞阴气,却也养出了一缕‘往生真意’。”

他看向苏砚,目光如炬:“我要传你的,不是寻常的修仙法门。那些名门正派的功法,要灵根,要资质,要靠丹药堆——你没有。你只有一条贱命,和一颗被踩进泥里却还没碎的心。”

苏砚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我传你《往生录》。”周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以身为炉,以魂为柴,以这乱葬岗三千英灵的怨气为薪,炼一口往生真气。这法子不要灵根,不论资质,只要你能熬过怨气蚀骨的痛,能在万千厉鬼的嚎叫里守住本心不灭,就能踏上修行路。”

“但这功法有三条禁忌。”周先生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一,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功法来历;二,没到筑基境,不能显露半点修为;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俯下身,盯着苏砚的眼睛:“修炼这功夫,需要定期吸收阴煞怨气。开头还能在这儿练,往后,你得去找更大的怨气源头。战场、古墓、万人坑......甚至,是亲手制造S戮。”

苏砚浑身一颤。

“怕了?”周先生直起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册子还我,回去继续捡你的馒头,我能保你平平安安活到四十岁——如果你够小心的话。”

苏砚跪在冰冷的地上,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爹咳血时捂住嘴,指缝渗出的红。

娘临终前那双枯槁的手。

赵虎踩在馒头上的黑缎面靴子。

巷子口那些看热闹的、麻木的脸。

还有怀里那两个肉包子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温热。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先生,这功法......能S人吗?”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说:“能。”

“能S修仙的人吗?”

“能。”

“能让我......不再跪着吗?”

“能。”

苏砚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请先生传法。”

周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他将那三炷黑香插进小鼎,香烟骤然暴涨,化成三道青黑色的烟柱,把苏砚和枯槐一起笼罩其中。

“闭眼,凝神,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

苏砚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念:“苏砚,苏砚,苏砚......”

起先只是默念,渐渐地,他感觉周围的声音变了。风声没了,虫鸣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嘈杂的、凄厉又愤怒的嘶吼——

“S!S!S!”

“援军为什么不来?!”

“我们为国战死,为什么没人祭祀?!”

“恨!恨!恨啊——”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进头骨。苏砚浑身剧颤,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血丝。他想捂住耳朵,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动不能动。

眼前不再是黑暗,变成了血红色的幻象。

他看见战场,残肢断臂,血流成河。他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刀光里破碎,看见战旗倒下,看见乌鸦啄食尸体的眼珠。他看见三百年来,一个个被扔到这儿的尸体,在泥土里腐烂,怨气不散,缠绕着这棵槐树,一年又一年。

“啊——”苏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守住本心!”周先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是谁?

我是苏砚。

我为什么来这儿?

我要......不再跪着。

我要......站着活。

我要......让那些踩过我的人,都跪下来看看泥里的天。

“轰——”

脑海里的嘶吼忽然汇成一股洪流,顺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冲进他的胸膛。怀里那本无字册子猛地发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苏砚痛得几乎晕死过去,却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的血混着嘴角的血,滴进泥土里。

册子上,开始浮现字迹。

不是墨写的字,是血红色的、仿佛在流动的纹路。第一个字是“往”,第二个是“生”,第三个是“录”。

三字浮现的瞬间,所有幻象、嘶吼、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苏砚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册子还在,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他掏出来,借着月光看——封面上三个血字:《往生录》。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死问道,向死而生。”

再翻,是空白的。

“现在的你,只能看到这些。”周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往生录》不是寻常功法,它不教你怎么引气入体,怎么打通经脉。它只给你一颗‘种子’——往生种。这种子种在你心脉里,以怨气为食,以执念为根。往后你每吸收一处怨气,功法就自行推进一步,册子上也会浮现对应的修炼法门。”

苏砚撑起身子,感觉体内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温暖的气流,也不是充盈的力量,而是一种......空洞的饥饿感。好像心口开了个洞,渴望着被什么东西填满。

是怨气。

“往生种已经种下了。”周先生收起小鼎,三炷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烬,“从今天起,每月十五子时,来这儿修炼三个时辰。平时可以尝试感应天地间的阴煞之气,但记住,没练成第一重之前,不能主动吸收,否则必遭反噬。”

苏砚挣扎着爬起来,又要跪下磕头,被周先生扶住。

“不用。”周先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传你这法门,不是出于善心。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凭这功法登临绝顶,要为我S三个人。”

苏砚愣住。

“不必问是谁,不必问为什么。到了那天,你自然会知道。”周先生转过身,背对着他,“现在,回去吧。天快亮了。”

苏砚看着周先生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是。”

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外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周先生还站在枯槐前,仰头望着那些狰狞的枝桠,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插在坟前的香。

苏砚收回目光,攥紧怀里的《往生录》,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歪倒的墓碑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擦掉碑上的泥土。月光照出斑驳的字迹:

“大周昭武校尉张承之墓”

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孤零零七个字,在乱葬岗的风雨里立了三百年。

苏砚对着墓碑,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再没回头。

他走出乱葬岗时,东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临山城还在沉睡,炊烟未起,鸡犬未鸣。

苏砚站在晨雾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瘦骨嶙峋、长满老茧和伤口的手。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空洞的饥饿感依然在,提醒他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爹,娘。”他低声说,“从今天起,我不跪了。”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凉意。

城南乱葬岗最大的那棵枯槐下,周先生还站着。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三道深可见骨的黑痕,正慢慢渗出血。

“往生种......总算种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师兄,你说得对,这世上最烈的火,是蝼蚁想站着活的那点念想。”

“只是不知道这把火,最后会烧了这肮脏的世道......”

“还是先烧了他自己。”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佝偻着背,像一株在风里发抖的老竹。咳了好久,才直起身,抹掉嘴角的黑血,一步一步,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枯槐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仿佛三千英灵,在低声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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