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机关。
当你有用时,这里是温室;当你没用时,这里是冰窖。
他直起身,抬脚踢开脚边那个被踩扁的空烟盒,走到办公桌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斜切过桌面,正好落在两份文件上。
一份是人事处的正式通知,红泥公章的边角在光下泛着冷光。
另一份是信访办的复印纸,字迹潦草,边缘还带着复印机加热后的墨渍味。
毛湘凌伸手先拿起那份正式通知,指尖抚过烫金的“西域区旅游局人事处”字样,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凸起。
目光扫过正文。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借调宣传科科长毛湘凌同志至南疆疏勒县阿克塔什乡扶贫工作组开展工作,任期一年,接此通知后三日内报到。”
落款日期,1990年 3月 15日。
今天。
他捏着通知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又拿起那份信访办的复印文件。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抬头写给局纪委,内容直指三年前那笔八万的接待支出。
字字句句都咬着他这个签字经手人,称其“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配合上级隐瞒账目”。
用词狠毒,恨不得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最刺眼的,是落款处的日期——1990年 3月 14日。
昨天。
毛湘凌把两份文件并排铺在桌上,指尖先点在举报信的落款日期,又移到人事处通知的日期,两点一线。
时间卡得丝毫不差。
昨天匿名举报,今天纪委上门问询,刚从纪委出来,人事处的借调通知就摆上了桌。
这不是巧合。
明着是“配合调查”,实则是早有预谋。用一个扶贫的名头,把他这个背锅侠一脚踢出事发地,踢到南疆那个火药桶里。
留在迪化,他是活靶子,纪委的调查不会停,老领导远走高飞,这笔烂账最终只会算在他头上,迟早是个死。
抗命不接受借调,就是公然违逆组织安排。到时候不用等调查结果,一个“拒不服从工作分配”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科长立马被撸,甚至可能直接被开除,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留,是死局,背锅受罚,身败名裂。
去,也是死局,边陲凶险,生死难料。
毛湘凌的指尖划过文件上“南疆疏勒县阿克塔什乡”这几个字,老二在民委,偶尔回家提过,疏勒县挨着于阗地区,阿克塔什乡更是汉维混居的敏感地带,基层政权弱,家族和宗教势力盘根错节,别说扶贫,就是单纯待着,都得步步小心。
那是个连本地干部都不愿去的地方,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可若是......
毛湘凌眼底那点疲惫消散了。
既然迪化容不下他,那就去南疆。天高皇帝远,到了那里,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他抬手,把举报信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借调通知的夹页里,然后拿起这份叠好的文件,放进桌下的黑色公文包,拉上拉链,咔哒一声,扣上了包扣。
在机关大院里混了这些年,他知道,申诉是无用的,理论是幼稚的,此时的沉默,才是最清醒的选择。
他拿起公文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反手拧下门锁,咔哒一声,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晃着。他踩着冰冷的水泥地,一步步走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沉稳,有力。
......
晚上八点,迪化市老城区的机关筒子楼。
声控灯被毛湘凌的脚步跺亮,昏黄的光裹着楼道里的煤烟味、饭菜香,照在掉漆的木门上。门牌号 302,是用红漆刷的,已经斑驳。
他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老五毛湘海探出头,脸上满是急色,见了他才松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快俩小时了。”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靠窗的木桌旁,三个哥哥坐得满满当当,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桌上摆着一盘手抓羊肉,一碗没动过的拌黄瓜,还有一个五斤装的塑料桶,装着自家酿的马**酒。
酒味浓烈,混着烟味,直冲脑门。
毛湘凌反手带上门,把肩上的公文包放在门后的矮柜上,没说话。
老大毛湘江坐在主位,黑瘦的脸绷得像块铁,手上的老茧在桌沿上磨得沙沙响。他是兵团的连长,常年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身上带着股子兵痞的狠劲,见他进来,一拍桌子,声音像打雷:
“毛湘凌,你给我说清楚!那借调通知,你是不是接了?”
毛湘凌拉过剩下的那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红河,点着,吸了一口,才抬眼点头:“接了。”
“你疯了?!”
毛湘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阿克塔什那地方是什么地界?南疆的火药桶!前两个月那边刚出过事,本地干部都绕着走,你一个旅游局的科长,往那地方扎,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嗓门大,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隔壁的电视声瞬间小了下去。
“哥,你先别吼。”
老二毛湘河伸手拉了拉毛湘江的胳膊。他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是民委的翻译,常年跟南疆的少数民族打交道,性子最稳,“湘凌不是没数的人,这事儿,他不接也得接。留在迪化,纪委的账没完,背后的人盯着,早晚要栽进去。去南疆,至少能先喘口气。”
毛湘河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纸,推到毛湘凌面前,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维语标注。
“阿克塔什乡正好在我负责的民语片区,乡里的民政干事、中心校的校长、还有疏勒县民委的副主任,都是我对接了五六年的人,知根知底。我都提前打过招呼了,这上面是他们的名字、住址和联系方式,你到了那边,先找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能帮你搭个桥。”
毛湘凌指尖抚过信纸,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连哪个村的阿訇性子软,哪个家族的族长说话算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毛湘河,点了点头,没说谢。
自家兄弟,谢字太轻。
“二哥该说的都说了,该备的我也备好了。”老三毛湘湖笑着开口。
毛湘湖把牛皮信封推到毛湘凌面前,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