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陈雪已经到了。

她站在门卫室边上,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陆沉下车,快步迎上来。

“陆书记。”

“人呢?”

“在里面。她不肯出来,就守在老郑旁边。”陈雪压低声音,“我进去看了一眼,遗体还没整理,样子不太好看。”

陆沉点点头,往里走。

殡仪馆的早晨比外面冷。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明一暗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盖不住底下那股子腥甜。

老郑老婆在告别厅里。

说是告别厅,其实就是一间小屋,十来平米,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担架床。老郑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脸肿得厉害,左边太阳穴有一块紫黑色的淤青,眼睛闭着,嘴角往下耷拉。

他老婆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见有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们是......?”

陈雪上前一步:“大姐,我是早上给您打电话的小陈。这是我们陆书记。”

陆沉走到她跟前,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老郑,然后才开口:“嫂子,我们来晚了。”

老郑老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他......他就是命苦啊......”她声音哑得厉害,“干了一辈子工地,没享过一天福,到头来......”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陆沉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嫂子,老郑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比如工作上的事,或者什么人找过他?”

老郑老婆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神里有点警惕。

“你们是......公安的?”

“纪委的。”陆沉说,“老郑昨天下午给我们打过电话,说有事想跟我们说。我们没来得及见着他。”

老郑老婆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他......他给你们打电话?”

“对。您不知道?”

她摇摇头,慢慢坐回凳子上,看着老郑的脸,半天没说话。

陆沉和陈雪对视一眼,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他这几天是不太对劲。晚上睡不着,老翻身。我问他想啥呢,他说没事,就是工地上累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陆沉:“前天晚上,他喝了两口酒,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有些事,该说清楚了’。”老郑老婆眼眶又红了,“我问他啥事,他不肯说,就说‘说了你也听不懂,别问了’。”

陆沉没说话,等她继续。

“昨天一早他出门,我还问他啥时候回来,他说‘晚上吧’。结果晚上没回来,今天早上......”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陈雪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嫂子,”陆沉等她哭声小了,才问,“老郑在临东新区的工地,干的是什么活?”

“说是帮工,打杂。”老郑老婆擦着眼泪,“他这几年没接到大活了,就去工地零打零敲。那工地的老板他认识,以前合作过,照顾他一口饭吃。”

“老板叫什么?”

“姓钱,叫钱德利。以前也是包工头,后来开饭店了,也不知道怎么又干起工地来了。”

陆沉把这个名字记住。

“老郑出事那个工地,是钱德利的?”

“听说是。我没敢问。”

陆沉沉默了几秒,又问:“嫂子,老郑平时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朋友、工友,能说上话的?”

老郑老婆想了想:“有个姓刘的,以前跟他一起干过活,住城郊,叫什么......刘建平?好像是这个名字。去年还来家里喝过酒。”

“还有吗?”

“别的......他这些年朋友不多,活少了,人来往就少了。”

陆沉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嫂子,这是我的电话。您想起什么,随时打给我。老郑的事,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郑老婆接过名片,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陆书记,他......他是被人害的吗?”

陆沉没直接回答。

“我们会查清楚。”

老郑老婆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就是点头,一下一下的,点头。

从殡仪馆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陈雪跟在陆沉后面,走出大门才开口:“陆书记,钱德利这个人,我知道。”

陆沉站住了:“说说。”

“开饭店的,以前确实干过工程。前几年惠民项目那会儿,他也在临江干过活,后来不知怎么就转行了。”陈雪顿了顿,“他跟张猛走得近。”

张猛。陆沉在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临江本地人,开拆迁公司的,手下养着一帮人,听说不太好惹。

“多近?”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吃过饭。张猛接的拆迁活,有时候会分包给钱德利干。钱德利那个饭店,张猛也常去。”

陆沉没说话,往前走。

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等着。陆沉上了车,陈雪坐在副驾驶。

“回单位?”司机问。

陆沉想了想:“先不回。去临东新区那个工地。”

司机看了一眼陈雪,陈雪点点头。车发动了。

路上陆沉没说话,看着窗外。临江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干净,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拎着菜出来,有人推着电动车往里挤。

陈雪回过头:“陆书记,要不要先跟李书记打个招呼?”

李书记,市纪委的一把手,李援朝。陆沉昨天报到的时候跟他见了一面,十分钟,客客气气。李援朝说“欢迎你来”,说“临江情况你慢慢了解”,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但没说案子,没说惠民项目,也没问陆沉打算怎么查。

“回来再说。”陆沉说。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越来越破。老房子,矮墙,墙上刷着各种小广告。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半空,有几根垂得很低,快碰到车顶了。

“快到了。”司机说。

工地就在前面。

一个烂尾的楼架子,四层,没封顶,周围用蓝色铁皮围着。铁皮上贴着告示,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有几块铁皮被掀开了,露出里面的脚手架。

车停在路边。陆沉下车,陈雪跟在后面。

铁皮围挡有个缺口,钻进去就是工地。地上全是碎砖、水泥袋子、泡了水的木板。脚手架歪歪扭扭的,有些钢管已经锈了。

“老郑就是从那儿摔下来的。”陈雪指着楼架子。

陆沉抬头看。四楼的位置,脚手架少了几根钢管,空出一个口子。太阳照在上面,明晃晃的。

“发现的时候,人就躺在那儿。”陈雪指着脚边一块空地,地上还有一摊发黑的东西,苍蝇在上面转。

陆沉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除了那摊血迹,还有一些碎石子,几根烟头,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往楼架子那边走。

“陆书记,小心点。”陈雪在后面喊。

陆沉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脚手架下面。钢管搭成的架子晃晃悠悠的,踩上去嘎吱响。他扶着钢管,往上看。

四楼那个缺口,正下方就是这摊血迹。

他看了一会儿,从脚手架下面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警察来过了?”

“来过了。说是意外,拍了照就走了。”

“没人封?”

“没有。说是简易工地,又不是正规工地,没人管。”

陆沉没说话,在工地里转了一圈。西边堆着一些钢筋和水泥,上面盖着塑料布。东边有一排简易板房,门开着。

他走过去。

板房里乱七八糟的,几张上下铺,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扔着烟头、酒瓶、快餐盒。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值班表,名字歪歪扭扭的。

陆沉扫了一眼,没看到老郑的名字。

“这儿的人呢?”

“出事后都跑了。”陈雪说,“我问过周边的人,说这个工地本来就没几个人,老板也不常来。”

“钱德利呢?”

“没找到。饭店的人说他好几天没露面了。”

陆沉看着那张值班表,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铁皮围挡那儿,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楼架子。

四楼的缺口,阳光下黑洞洞的。

回到车上,陆沉一直没说话。陈雪也不问,等着。

车开出去一段,陆沉突然开口:“老郑干了多少年工地?”

陈雪愣了一下:“三十来年吧。他从年轻时就干这个。”

“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陆沉看着窗外,“你信吗?”

陈雪没接话。

车拐上大路,太阳更毒了。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影子,一道一道从车窗上划过。

陈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

挂了电话,陈雪转过头:“老郑的老婆刚才打给单位,说有人去她家了。”

陆沉坐直了:“什么人?”

“她说不知道,两个男的,敲门说要问问老郑的情况。她没敢开门,那两个人敲了半天才走。”

“她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会去看看。”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赵刚?我陆沉。你在单位吗?好,你帮我查个人:钱德利,以前干工程的,现在开饭店。再查查他跟张猛是什么关系。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对司机说:“去老郑家。”

车在前面路口调了头。

老郑家在城郊,一片自建房里。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陆沉和陈雪下车走。

两边都是两层、三层的小楼,墙面贴的瓷砖花花绿绿的,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两个生人进来,都抬头看。

老郑家在最里面,一扇铁门关着。陆沉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动静。

陈雪掏出手机,拨老郑老婆的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陆书记,她会不会......”

陆沉没说话,继续敲门。敲了七八下,里面终于有动静了。

“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嫂子,是我,陆沉。刚才在殡仪馆见过的。”

铁门开了一条缝,老郑老婆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满脸惊恐。看清是陆沉,她才把门打开。

“陆书记......”

“嫂子,刚才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老郑老婆让他们进来,关上门,手还在抖。

“三十多岁,穿黑衣服,一个高一个矮。高的脸上有颗痣,矮的......矮的光头。”

“他们说啥了?”

“就问老郑最近跟谁联系过,有没有人来找过他。”老郑老婆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说没有,他们不信,非要进屋看看。我没让,他们就一直敲门,敲了有半小时。”

“后来怎么走的?”

“隔壁老李听见动静,出来骂了两句,他们就走了。”

陆沉点点头,看了看屋里。客厅不大,摆着老式沙发和电视柜,墙上挂着老郑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穿工装,笑得憨厚。

“嫂子,这几天您先别住这儿了。”陆沉说,“找个亲戚家住几天,或者去宾馆也行。”

老郑老婆愣住了:“他们还会来?”

陆沉没回答,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都拿出来,大概一千多块,塞到她手里。

“先拿着。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老郑老婆攥着钱,手还在抖,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陆书记,老郑他......他是被人害的吧?”

陆沉看着她,没躲开她的眼神。

“我会查清楚。”

从老郑家出来,巷子里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择菜。陆沉走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后面嘀咕,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个字眼:“纪委的”“老郑家”“出事了”。

回到车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陈雪的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捂住话筒:“赵刚的,查到了。”

陆沉睁开眼。

陈雪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复杂。挂了电话,她转过头。

“钱德利那个饭店,法人是张猛的小舅子。钱德利本人,三年前给惠民项目供过材料。供货合同是城投签的,金额一百二十万。”

陆沉没说话。

“还有,”陈雪顿了顿,“钱德利昨天下午出城了,监控拍到他的车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的。”

车窗外,太阳正在落下去。临江的街道开始堵车,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有人按喇叭,有人骂街。

陆沉看着窗外,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他跑什么?”

陈雪没回答。

车往前开,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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