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忠贤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多数人都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心中已然明悟。

天启皇帝尸骨未寒,底下人的心思就已经浮动了。

毕竟,“阉党”本是东林党对他们的蔑称,这群人中虽多追随魏忠贤办事,却皆自视为帝党,是为皇帝效命的。魏忠贤背靠天启皇帝,才有如今的权势,而今天启皇帝已逝,要他们跟着魏忠贤干这掉脑袋的造反勾当,没人愿意。

魏忠贤心中未必没有除掉信王的念头,但见手下众人这般反应,便也熄了这个心思。

“别胡说。咱家素来忠心耿耿,这样的事,今后休要再提。说说,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殿内的空气才慢慢活络起来。

王体乾身为司礼监太监,对礼仪规制最为通晓,开口道:“信王的想法再明显不过,他不愿以王爷的身份入宫,而是要以嗣皇帝的身份入宫,效仿世宗皇帝旧事。”

当年嘉靖帝以旁支继承大统,首辅杨廷和要求嘉靖以皇弟的身份继位,嘉靖却执意以嗣皇帝的身份登基,这便是大礼仪之争的开端。而今信王依样画葫芦,着实难以对付,毕竟根本找不出能替代信王的皇位继承者。

“嗣皇帝,真是好大的名头。”刘朝钦冷笑道,“他以为顶着个嗣皇帝的名头,我们就不敢动他了?”

魏忠贤心中微微摇头:还真不敢。

宫中死一位王爷,尚且能找借口搪塞,可嗣皇帝即便未正式登基,也已是君。君臣名分一旦定下,很多事魏忠贤便再难动手,是以他仍在犹豫。

王体乾沉吟片刻道:“厂公,请早下决断,恐怕时间一长,其他人会生异心。”

“其他人?”魏忠贤沉吟,“你说的是皇后。”

这话刚落,底下人便来禀报:“英国公奉皇后懿旨,前去迎信王入宫。”

魏忠贤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皇后!”

张皇后出身开封铁塔张氏,与英国公同宗。英国公乃是大明勋贵之首,由他前去迎信王,本身就是在执行三请的程序,而这件事,竟绕开了他魏忠贤。

此刻魏忠贤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打断三请的程序,否定信王的继位资格;要么参与其中。否则将来信王登基,他的日子只会更难。

魏忠贤咬着牙道:“让内阁首辅黄立极,去请。咱家最后去。”

信王府外车马喧阗,英国公带着车队前来,虽被回绝,却仍守在府外,车马已然将王府外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京营士卒早已在街面维持秩序。

以英国公为代表的勋贵、以内阁首辅黄立极为首的文官、以魏忠贤为首的内臣,满朝文武竟都聚在了王府门外。

朱由检知道,魏忠贤已然失了先手。

他张开双臂,周氏正为他整理衣袍,务求衣上无半分褶皱9。周氏忽然抱住朱由检,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道:“夫君,若你有任何不测,妾身也绝不独活。”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朱由检抚摸着周氏娇憨的小脸,道,“就是为了你,朕也不会有事。”

说罢,他推门而出。

门外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齐声高呼:“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请殿下入宫嗣位!”

朱由检望着眼前的群臣,只得暂时关闭读心术——人心太过纷杂,众人嘴上齐声同调,心中的念头却千奇百怪,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喧嚣,根本听不过来。只能说,千人千心,万人万念,众人各怀心思。

“皇兄驾崩,天地同悲,孤肝肠寸断,岂有心思顾及其他?”

明知道只是走个过场,魏忠贤心中也满心不情愿,却还是上前一步行礼道:“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入宫嗣位。”

三请三让,虽是既定程序,实则也是一场服从性测试。魏忠贤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朱由检即便尚未登基,也已是事实上的皇帝,入宫登基,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几番推让后,朱由检终于掩面道:“天位至重,孤只能勉为其难了。”

话音落,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英国公早已备好车驾,朱由检登车,群臣随行护送,浩浩荡荡入宫。

朱由检在群臣的见证下入乾清宫,祭拜天启皇帝。依制,天子以日代月守孝,只需在此守孝三日,他便能正式登基,从嗣皇帝成为真正的帝王。

朱由检望着天启皇帝的灵位,心中暗道:以嗣皇帝的身份入宫,比历史上以信王身份入宫,境遇要强上太多。他已然握有初步的主动权,却还远远不够。

宫中的司礼监、内阁、六部,尽在阉党手中,也就是魏忠贤的掌控之下。要想真正掌握权力,就必须搞定阉党。

历史上的崇祯,S了魏忠贤,大规模清洗阉党,反倒让东林党一众所谓“正人”把持朝堂,自己几乎被架空。朱由检绝不会重蹈覆辙。

可东林党有问题,不代表魏忠贤就没有问题,魏忠贤的跋扈,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想要将他压服,绝非易事。

“只是事情要一步步来。”

“兵法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今日亦是如此,先求自保,再谋其他。”

“我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朱由检心中一清二楚,是自己的性命。宫中本是魏忠贤的主场,在这宫里,他若想S自己,简直易如反掌。皇帝这种身份,最大的威胁从不是千里之外的敌国,甚至不是朝中的逆臣,而是近在十步之内的人。下药、落水、红丸,总有一种方式能置人于死地。更何况,泰昌、天启两任皇帝皆非善终,朱由检不得不防。

“必须将乾清宫掌控在手中,才能谋划后续。”朱由检心中暗道,“只是该从何处下手?”

历史上的朱由检入宫,仅带了两名太监。而这一次,朱由检浩浩荡荡带了信王府十几名太监在身边,可问题是,乾清宫总管王朝辅是魏忠贤的亲信,从天启元年起便执掌乾清宫,朱由检只能将这十几名太监时刻带在身边,宫中诸多事务根本无从插手,近乎任人摆布。

朱由检忽然摸到怀中的几张干饼,顿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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