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登基那日,我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 三年前,嫡姐逃婚,是我替她嫁入东宫。 太子病弱时,我替他试药; 太子失势时,我替他挡刀; 太子被群臣弹劾时,我跪在雪里,替他求来一线生机。 我陪他从弃子走到帝王。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封后。 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赐我一杯鸩酒。 只因我那位“病遁三年”的嫡姐回来了。 他说: “沈知鸢,你占了她三年名分,也该还了。” 我笑着饮下毒酒,却在闭眼前拿出一封婚书。 那不是求饶书。 是摄政王府的聘帖。 后来,我死遁出宫,十里红妆改嫁摄政王。 而新帝疯了一样翻遍皇城,红着眼问我: “你不是说,这辈子只会爱孤一人吗?” 我倚在摄政王怀里,淡淡一笑: “陛下也说过,会护我一生。” 可惜,帝王的情最薄,承诺最贱。 这一回,凤位我不要,你,我也不要。
我是沈家庶女,生母早亡,从小养在后院最偏的那间小院里。
嫡母不喜我,父亲嫌我木讷寡言,连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二小姐是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偏偏,东宫选妃那年,皇后娘娘看中了沈家。
准确地说,是看中了沈家嫡女,沈知微。
那时的沈知微,是京中第一美人。
会弹琴,会作画,笑起来像春日里的第一枝海棠,满城儿郎提起她,眼里都要亮一亮。
而萧承晏,彼时还是风光无两的太子。
人人都说,这门婚事,是珠联璧合。
可后来,风云突变。
皇后失势,东宫接连被弹劾,萧承晏从高台跌进泥里,连带着这门婚事也成了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候,沈知微病了。
病得下不了床,出不了门,连见都见不得风。
嫡母哭着对外说,大女儿福薄,怕是承不住东宫的贵气。
转头,她就把我叫到了跟前。
那天,天很冷。
她坐在主位上,披着狐裘,手里捧着暖炉,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
“知鸢,你姐姐身子弱,这门婚事,你替她去。”
我怔了怔,下意识抬头。
“夫人,我——”
“你什么你?”她冷冷看过来,“一个庶女,能替你姐姐进东宫,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别不知好歹。”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不是福气,是火坑。
可我没有说“不”的资格。
那天晚上,父亲来了一趟我院子。
他坐在我对面,第一次没有嫌我碍眼,而是放缓了语气。
“知鸢。”
“你也知道,如今沈家不能得罪东宫。”
“你姐姐身子娇,受不得苦。你性子稳,又懂事,这件事,只有你能担。”
说白了,就是嫡姐舍不得,沈家也舍不得。
所以轮到我去填。
我坐在昏暗的灯下,手指一点点攥紧裙角,半晌才轻声问:
“若女儿不去呢?”
父亲脸上的温和,霎时淡了。
“由不得你。”
于是三日后,穿上大红嫁衣、被抬进东宫的人,就成了我。
新婚夜,我坐在喜床上,等来的不是掀盖头的喜秤,而是满屋药味。
萧承晏坐在轮椅上,肩上压着厚重狐裘,病得眼尾都透着一层冷白的薄红。
他盯着我,像盯着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
“沈知微呢?”
我隔着盖头,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我嫁过来了。”
他冷笑了一声。
“她不敢来,就把你推来顶上?”
那晚,合卺酒洒了一地。
他看都没看我,只留下一句:
“滚出去。”
我在新婚夜,被赶进了偏殿。
整个东宫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们说,嫡女逃婚,庶女替嫁,二小姐连个正经新婚夜都没捞着,真是贱命。
我也曾在偏殿枯坐到天明,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
可后来,东宫越来越难。
萧承晏的处境,也越来越差。
他病重时,太医开的药,一碗比一碗险。
宫里那些人最会见风使舵,连药都敢偷工减料。
我怕有人在里面下手,便先替他试。
第一次试药,我夜里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他坐在榻边,静静看了我很久,才冷冷问一句:
“你图什么?”
我擦了擦唇边血迹,低头笑了笑。
“图殿下活着。”
“殿下若死了,我这个替嫁过来的太子妃,也活不成。”
这话半真半假。
他听完,竟也没再问。
只是第二日,偏殿里多了个小火炉,和一床新添的厚被。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一点像样的温情。
再后来,他被人构陷与外臣勾结,险些废去太子之位。
那一日,东宫门前跪满了弹劾他的官员。
雪下得很大。
我跪在宫门外,从天亮跪到天黑,额头磕在汉白玉砖上,一下一下,磕得满额是血。
我说:
“太子无罪。”
“若有错,臣妾愿以命代之。”
那天夜里,萧承晏第一次亲自把我从雪地里抱了回去。
我烧了三日。
醒来时,手还被他握着。
他坐在榻边,眼下青黑,下颌绷得很紧。
见我睁眼,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
“沈知鸢。”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殿下不是也不要命吗?”
那一刻,他眸光微微一颤。
那是块寒铁。
可我跪着,熬着,试药,挡箭,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至暗长夜,竟真把那块寒铁,捂出了一点热。
他开始允许我陪他用膳。
开始在夜里批折子时,让我坐在一旁添灯。
开始在我受了委屈时,冷着脸替我出头。
甚至有一回,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低低说了一句:
“阿鸢,等孤翻身,定不负你。”
就是这一句。
让我心甘情愿陪他熬完了东宫最苦的三年。
我以为,我把他捂热了。
我以为,他真的看见我了。
我甚至以为,哪怕一开始是替嫁,是错位,是见不得人的庶女顶替嫡姐,可到了最后,我也能凭自己,在他心里挣出一个位置。
可原来,不是的。
寒铁之所以会热,不过是因为我把自己的血和骨都贴了上去。
一旦正主回来,我这个暖炉,也就该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