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六岁那年冬天,挺着大肚子的妈妈在货车前救下了我,导致早产了。

弟弟提前两个多月出生,心肺没长全,这辈子离不开药和血。

从那时起,家里少了一个女儿,多了一个罪人。

没人骂我,但爸爸妈妈再也没抱过我。

我开始频繁抽血,抽得多了,人就像被掏空一样往下瘦。

“妈,我难受......”

她甩开我的手,看了我一眼。

“难受?你有什么资格喊难受?”

“你抽完血歇会儿就好,你弟弟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难受,你这点事也好意思说?”

原来我以为用命补弟弟的命,就能换回家人的一点温柔。

妈,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扯平了?

......

我慢慢蹲下。

抽屉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家允许我发出的最后一点动静。

这瓶AM药是奶奶去年留给我的。

她偷偷塞给我,说睡不着的时候吃半粒就好了。

奶奶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去年冬天走了。

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话。

数了数,还剩十六颗。

一岁一粒,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活过的这些年

十六颗AM药倒在手心里,白色的小药片。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没了,隔壁弟弟的咳嗽声也没了。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原来这就是我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我把药片一颗一颗放进嘴里。

苦的,吞不下去就嚼碎了咽。

牙齿碾过药片的声音在脑壳里回响。

胃开始烧的时候,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六岁那年它就在了。

妈妈早产后,从那以后没人再提过修天花板的事。

就像没人再提过我会喜欢什么。

那些事情和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样,一直在那里。

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眼皮越来越沉。

挺好的。

不用再抽血了,不用再当那个永远还不完债的罪人了。

不知道谁会发现我。

是妈妈进来叫我起床去献血,还是爸爸出门前看一眼我的房间?

算了,都一样。

我闭上眼睛,裹紧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有暖意,应该是天亮了。

“小满!小满!几点了还不起床!”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木门,显得有些闷。

“小满!你听到没有!”

门把手被拧动,发出咔咔的声音,拧不开。

我反锁了。

“你听见没有!今天要去医院,你弟弟要做手术——”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怎么了?”

“她不开门!反锁了!这死丫头是不是故意的!”妈妈的声音拔高。

“小满!”

爸爸开始拍门。

“把门打开!”敲门声变重,整条走廊跟着震动。

他的力气大,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还是没有回应。

门外安静了三秒。

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撞开,门锁断裂,木屑飞溅在地板上。

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很重。

我想睁开眼,眼皮根本抬不起来。

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整齐,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口棺材里的陈列品。

床头柜上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和一个空瓶子。

妈妈愣了一下,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表情。

爸爸冲过来,一只手按在我的脖子上,手指在发抖。

“还有脉搏!叫救护车!”爸爸的声音变了调。

很远,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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