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瘟疫肆虐,满城皆是病骨。 我藏在运尸车里混进封锁的疫区。 强撑着高热找到夫君谢清寒的亲信: “我求到了皇家秘药,快带我去找太傅。” 亲信看着我脸上因疫病生出的溃烂红斑,吓得摔碎了药碗: “少夫人,您跑来这鬼地方干嘛啊?” 我捂着绞痛的肚子,急得落泪: “太傅到底在哪个医馆?” 对面的人眼神闪躲,半晌才扑通磕了个头: “少夫人,我实在不忍心看您拖着病体,冒着风险来送死!” “其实,太傅大人半月前就已痊愈了。” 胸腔泛起一阵剧痛,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说要在疫区和百姓共存亡,是假的?” 亲信哆嗦着递上一封书信。 信纸上带着清雅的梅花香,谢清寒字迹温婉: 【听雪旧疾复发,江南水土养人,我留在此处伴她静养,万勿告知夫人。】 苏听雪,谢清寒曾对天起誓,只当她是妹妹的孤女。 他似乎忘了,我肚子里正怀着他三个月的骨肉。 亲信红着眼: “大人说苏姑娘命苦,他只是出于道义照拂一二,您通情达理,定能体谅。” 我看着那封家书,忽然觉得腹中的胎动微弱了下去。 既然他忙着心疼别人,这声父亲,也不必听了。
2
我在江南的别苑熬了三天。
与其说是别苑,不如说是一间漏风的柴房。
我被当地医官当成染了疫病的流民,随意打发到了此处,自生自灭。
高热和腹痛反复折磨着我,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直到第三天黄昏,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谢清寒满眼痛惜地冲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风尘仆仆。
“南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脱下自己的大氅,将瑟瑟发抖的我紧紧裹住,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我接到别苑管事的报信,说捡到了一个病重的妇人,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
他亲自端来一碗滚烫的汤药,红着眼眶,一勺一勺地喂我。
“夫人受苦了,都怪我,这些日子为了治理瘟疫,实在脱不开身,竟让你受了这等委屈。”
他演得情真意切,若不是长街上那番话犹在耳边,我几乎又要信了。
我麻木地看着他,看着他俊朗的眉眼间满是“疼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颤抖着,从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贴身内衫里,掏出那瓶被我死死护住的皇家秘药。
“给你的。”我声音嘶哑。
为了求得这瓶能救他性命的瘟疫禁药,我独自一人,在暴雨倾盆的承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肉模糊。
父兄劝我,皇家看重谢清寒,定会施以援手,不必我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作践自己。
可我等不及。
南下寻他的路上,我雇的镖局遭遇流寇,为了护住这瓶药,一把长刀生生贯穿了我的左肩。
我是死死护着怀里的药瓶,纵身跳下湍急的暗河,才捡回这条命。
可此时,我拼了性命换来的东西,就这样递到了他的眼前。
谢清寒接过那沾满我心血的药瓶,甚至没多看一眼我肩头那已经溃烂化脓、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夫人费心了。”
甚至连我因他触碰到伤口而发出的痛呼都听不见。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小小的药瓶上。
就在这时,苏听雪的贴身丫鬟突然在门外怯生生地求见。
“太傅大人,苏姑娘说她心口又疼了,浑身发冷,求您......求您快带着药过去给她揉揉......”
那丫鬟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柴房里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谢清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他匆忙放下药碗,柔声叮嘱我:“南意,你先好生歇息,我去去就回。”
他走得那样急,那样迫不及待。
连那瓶我用命换来的皇家秘药,都随手忘在了桌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绝望地闭上了眼。
丫鬟是来送食盒的。
谢清寒走后,我盯着那个精致的食盒,忽然发了疯似的,一把将它挥落在地。
食盒翻滚,里面的糕点散落一地。
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玉佩,从食盒的夹层里滚了出来。
玉佩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我的心,像是被这道裂痕狠狠劈开。
这玉佩,是当年他替我挡下刺客一剑时,被刀锋劈裂的。
他浑身是血地将玉佩塞进我手里,紧紧抱住我,双眼通红地发誓:“南意,此生我只爱你一人,若有负你,便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捡起那枚玉佩。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苏听雪的笔迹。
【太傅以残玉相赠,言,碎玉亦能重圆,爱意不绝,望妹妹珍重。】
我翻过玉佩,在那道裂痕的旁边,赫然多了两个新雕刻的小字:
听雪。
曾经愿为我赴死的救命誓言,变成了今日他向外室表忠心的出轨铁证。
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被他亲手彻底剖开。
鲜血淋漓间,我终于,彻底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