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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十年,互有了解。
言谨之没料到我会这般反应,愣了一下。
许是见我实在虚弱。
又自负事无转圜。
他没犹豫太久,眼神审视地将包裹着襁褓的幼子放入我怀中。
我垂眸打量婴孩的眉眼。
与衡儿、妱儿这对双生子不同,他没有半点像我。
前世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来自我死前。
他年仅十岁,长着张与言谨之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
以替父母报仇为由,将已无求生意志的我,一剑穿胸。
嫌恶感蓦然上涌。
我偏开视线。
手却寸寸上探,抚上婴孩覆满胎脂的小脸。
如雌兽舔舐幼崽,做足惜别姿态。
「往后同住侯府,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怎就这般不舍?」
言谨之神态松弛了些。
见我难得恭顺,似是改了主意。
低笑着,承诺我说,「你若想见孩子,便叫知鸢常带他来看你。」
「知鸢视他如己出,早已起好了名字,『言澈』,夫人觉得可好?」
「......甚好。」
我冷勾唇角,挑眉望他。
「孩子可以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在他的错愕注视下。
我手腕快速翻转,扼住了婴孩的细瘦脖颈。
「若侯爷不依——」
不顾襁褓中的细微挣扎。
我扣紧手指。
「便只当我今日生下个死胎,后院事宜,一切照旧。」
言谨之笑不出了。
他知道我做得出来。
也知道我说的一切照旧,照的是什么旧。
柳家世代卫疆。
我父、兄至今死守北域国门。
我是父亲珍爱的掌上明珠,本有广阔天地。
却在及笄那年,自愿嫁入无实权的永安侯府,甘心留在京城为质。
只求陛下心安,能对我柳家少些忌惮。
言谨之是最不受陛下待见的亲外甥,无功无德,恬居尊位。
与我成婚,是他为保侯府荣华,与天家做的一笔生意。
我们本就不似寻常夫妻。
没有恩爱相许,也无需郎情妾意,能相敬如宾便算功德圆满。
我相信,最初的言谨之和我是一样的心思。
未料大婚当日,盖头挑起。
我与他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了一瞬惊艳。
喜帐中。
言谨之拥着我,说:
「夫人,娶到你是我之福。」
「我当珍你爱你,事事以你为先,今生今世,必不叫你忍受远嫁伶仃之苦。」
没经历过情爱的人。
许起诺来,这般无轻重。
我本无欲托付真心。
偏举案齐眉久了,爱意伴妒而生。
我不准言谨之纳妾,还遣散了他所有通房。
他知道后,笑得不甚在意。
说:「但凭夫人做主。」
可我只做得了后院的主。
衡儿和妱儿出生,我分身乏术。
言谨之身边涌现不少妄图攀附的轻浮女子。
却几乎等不到我发落,便一个个地,悄无声息人间蒸发。
陛下依仗柳家。
这是他对这段政治联姻的「照拂」。
言谨之一直以为是我干的。
但他心怀有愧,不敢问我,我便也从未解释过。
直到,我们成婚第九年。
言谨之奉命剿匪,救下了被掳上山的良家女,又在差点被冷箭暗算时得她舍命相护。
他神情庄重,求到我面前。
「我对知鸢一片真心,只恨相逢太晚,已与她相许终身,望夫人成全。」
我惊愕到失态,失手打翻了茶盏。
他却说,若我容不下谢知鸢,他便奏请陛下允他休妻,送我回北域去。
自我二人成婚,北域太平已久。
民间传颂父兄功德。
陛下心怀芥蒂却隐而不发,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一个柳家不甘受辱,与天家离心的由头。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难眠整夜。
顾不得在意自己那点难言的酸楚。
第二日便亲去御前,为谢知鸢过了明路,允她入府为妾。
只要能维持这段婚姻的表面稳定。
能保我柳家无恙。
我愿意让步。
若那谢知鸢老实本分,待日后诞下子女,抬她为平妻也无不可。
当时我这样想。
却不知她已无生育能力。
更不知。
言谨之为了她,能算计我至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