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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婚夫是城里来的知青,在乡下从不干活,饿得头晕就找我要粮食。
给他一碗高粱面,他会正眼看我;给他一个白面馍馍,他能敷衍的对我说两句好话。
至于结婚,他提了一个条件,让我爹给他弄个回城名额。
我爹只是个老实巴交的生产队会计,哪来那么大本事?
可为了我,他还是拿出家里藏得半斤白面,跑遍了公社、县里。
可回来报喜时却不甚摔进雪沟,被人发现已经冻硬了一条腿。
我爹怕拖累家里,当晚就跳了河。
苏承安却因女知青陈雪华被二赖子骚扰,在灵堂上把我爹用命换来的回城指标给了她!
后来,等到回城那天,他施舍般掏出两张车票:
“过年带你回城见公婆,这样总行了吧?让你在村里也风光一把。”
可他不知道,从他把让出回城指标那天,
我就在申请了公社推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现在,我也已经拿到了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
我捏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纸上的公章红得刺眼。
为了拿到这薄薄一张纸,我白天干活、晚上去夜校,苦读了正正半年,光是去公社的路就走坏了三双布鞋,
但值得,它会带给我不一样的未来,或许,我爸也会为我感到欣慰。
他生前,总是在嘴边念叨着让我当一名老师......
“红英!”
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我下意识把通知书往怀里藏了藏。
苏承安快步从后面走来,皮鞋踩在田埂上发出咯吱声。
这双皮鞋还是去年秋收后,我走了三十里路去县里百货大楼给他买的。
我卖了姥姥的银镯子才凑够钱,但拿回家时他是怎么说的?他嫌不是上海货。
我不想搭理他,可苏承安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红英,你藏什么呢?”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没什么,队上分的工分单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了过来:
“别生气了,我把名额给雪华也是没办法。”
“雪华被二赖子堵在仓库,差点就被欺负了!我是男人,能见死不救吗?”
“你们都是女孩子,你肯定比我更能理解她,对吧?”
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李红英,肯定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可现在,我只想回家帮我娘干活,家里为了供他欠了债,在我出发去读书前能多还一点是一点。
苏承安见我不接,自己剥开糖纸吃了,含糊不清道:
“再说了,我爸来信了,说想办法今年夏天就调我回去。到时候我求家里把你一起弄进城,这总行了吧?”
“你呀,遇到我够好命的了。”
他突然凑过来:“能和我一起回城,从泥腿子变成城里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苏承安的声音顿住了,因为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没在我的脸上看到预期中的高兴。
因为这话我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听了整整四年,却连他究竟家住省城哪条胡同都不知道。
我抬头看着苏承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我跪在知青点门口,求他把借走的五十块钱还我,给我爹治腿。
他却在给陈雪华开欢送会,隔着门缝不耐烦地打发我:“乡下人身子骨硬实着呢,你爹能有什么事?”
“明天再说,你在这闹,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盼到天亮我也没再看到他。
等死心的我挨家挨户借了钱送到医院时,医生却惋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这钱要是早点送来那么一个小时,我爹的腿兴许还能保住......
想起我爹,我的思绪回笼,直接冷声拒绝,“我不会跟你回城。”
“不回?李红英,你还想怎样?”
苏承安不满地拔高声音,手指戳着我晒黑的胳膊:“我都说了会娶你!这还不够?你闹什么脾气?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这话我早就听腻了。
这些年,他吃我的粮、穿我缝的衣,花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
可转头,却嫌我没文化、粗俗,是个乡下人。
放言整个大队,这样的人不是丈夫,而是仇人。
我甩开他的手:“娶我就不必了,现在你先把上个月借的三十斤粮票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