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说他“急病身亡”。 可他替我挡过一刀,小臂上的旧伤疤我亲手摸过,那不是会得急病的人。 我是裘记绸缎庄的独女,他是天蟾舞台新红的武生,艺名云中鹤。 台上枪花耍得满堂彩,台下穿半旧西装,喝最便宜的威士忌。 我在包厢里看他,他在台上看我。 那一眼没有戏里的深情,冷得我后来想起来都发慌。 最后一面,他半张脸还挂着油彩,贴着我耳朵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你父亲的船,明晚子时,十六铺码头,巡捕房和日本人都在等。” 第二天报纸头条,军火案告破,主犯裘某拒捕身亡。 角落一行小字:天蟾名角云中鹤,寓所急病身故。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码头上,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冰凉的怀表。 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第一次是跑马场。
陆太太的丈夫在汇丰做买办,请了几家太太看赛马。
我在马厩外头等人的时候,看见他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出来。
马倌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叫风吹得乱糟糟。
可他牵马的手腕轻轻一带,那匹躁得打响鼻的马立刻安静了,顺顺当当跟在他身侧。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他半天。
他也看见了我,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说,牵着马走了。
第二次是外滩公园。
秀姐陪我出来透气,花坛边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坐在马扎上给人画炭笔画像。
我挤进去一看。
是他。
他正给一个穿皮草的太太画像,笔走得极快,寥寥几笔五官就出来了。
画完我皱了皱眉。
那画分明就是那位太太,可五官上傲慢全被他用几根线不动声色地放大了。
皮草太太看完画脸沉了。
旁边的人捂着嘴偷笑。
他不慌不忙地收钱收画架,起身时余光扫到我,这次没装不认识。
“裘小姐今天气色不错。”
“你怎么什么都干?”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一下,比仙乐斯那回多几分真:“戏子的饭不好吃,总得多几门手艺傍身。”
秀姐在旁边扯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小姐咱们走吧,跟唱戏的站一块叫人瞧见了不好。
我跟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他已经坐下了,替下一个客人动笔。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
可他遛马的手稳,画像的笔准,仙乐斯拦人的身段又干脆又狠。
一个下九流的人,不该有这些本事。
第三次碰见他,动静就大了。
我去先施百货给母亲买止疼片。
她这些日子头疼得厉害,换了几个方子都不见好。
出了百货往小马路拐,两个小混混从巷子里蹿出来,一个拽我手袋,一个推我。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破了皮,还没来得及叫人,一道影子横着插了进来。
他出脚极快,先一脚踹开拽手袋那个,回手拧住另一个的胳膊。
手袋掉在地上。
先头那个从腰里摸出弹簧D,二话不说往他胳膊上划。
血从白衬衫袖口洇出来,一片一片的红,刺人眼睛。
他闷哼了一声,没退,反手一拳砸在那人下颌上。
两个混混对了个眼色,丢下刀就跑了。
他靠在墙上,左手捏住右臂伤口,白衬衫红了小半截袖管。
“裘小姐没事吧?”他皱着眉问我,倒好像受伤的是我。
“去医院吗?”
“不用,划得浅。”
他单手把袖子卷上去,伤口确实不深,一道四五寸长的口子,翻着皮肉,血珠一颗颗拱出来。
可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伤口周围的皮肤吸走了。
他小臂上全是疤。
有的发白,年头很久了。有的泛着粉色,算是新的。
长长短短,层层叠叠,从手腕蔓延到肘弯。
不是务农磨的。
不是练功伤的。
我蹲在他面前撕手帕替他包扎,手指碰到那些疤痕时,他整条小臂的肌肉绷到铁硬。
我的手也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我颤抖的指头。
“裘小姐,这上海滩有些热闹不该看。”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视线,和舞台上谢幕那瞬间一模一样,没有半丝戏子的轻浮。
只有沉甸甸的告诫。
他抽回胳膊,放下袖子把新伤旧疤一并盖了。
“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转身走进弄堂,白衬衫的后背也沾上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