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从乱葬岗捡回阿奴,他叫我娘。 我瘸着腿洗衣,供他读书。 他为给我求药,跪在地上舔过恶霸的鞋底。 他高中状元,披红挂彩回村接我,人人都说我苦尽甘来。 直到大婚那夜,我亲眼看见他将匕首抵在自己心口,对身穿嫁衣的新娘冷笑: “你要的监察御史夫人之位,我给了。” “现在,你爹能放过我娘了吗?” 门被撞开,刺客一拥而入。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将我狠狠推入身后密道。 一如当年,他把唯一的馒头推给我。 京城都说,林御史被仇家刺杀在新婚夜,尸骨无存。 可我的阿奴,在用一场十里红妆的假喜宴,为我这个毫无血缘的娘,换了条生路。 他们骂他是攀附权贵的白眼狼。 却不知他从五岁起,就只想做我一个人的英雄。
白天弹琵琶,晚上给姐妹们洗衣绣花,只要能挣钱的活,我都接。
手指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一双弹琵琶的手变得粗糙不堪。
姐妹们笑我疯了。
“阿沅,你就算攒够了钱赎身,一个瘸子,还带着个拖油瓶,怎么活?”
我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干活。
她们不懂。
阿奴是我的命。
我花了三年,终于攒够了三百两银子。
那是我赎身的钱,也是我和阿奴未来的希望。
我把银票小心翼翼地藏在贴身的肚兜里,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明天,明天我们就可以走了。
可是,我没等到明天。
那天深夜,教坊司突然走了水。
火势从柴房那边烧起来,很快就蔓延了整个院子。
我疯了一样往火场里冲。
“阿奴!阿奴!”
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热浪灼烧着我的皮肤。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就在我冲进柴房的那一刻,我听见老鸨在门外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
“烧死!烧死最好!”
“那个小杂种,根本不是她捡的!”
“那是当年林尚书通敌叛国案的余孽!是林家唯一的根!”
“留着他,我们整个教坊司都得陪葬!”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尚书……余孽……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鸨明明那么厌恶阿奴,却还是同意我留下他。
现在我攒够了钱要走,她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死我们,永绝后患。
“阿奴!”
我凄厉地喊着,终于在倒塌的柜子底下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被烟呛得几乎昏厥,手里还死死攥着我给他缝的那只布老虎。
我把他抱在怀里,拼命往外冲。
前门已经被大火封死,我只能带着他冲向后院的窗户。
窗户下面是三丈高的院墙。
我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阿奴,纵身跳了下去。
剧痛从左腿传来,我摔断了腿。
阿奴被我护在怀里,安然无恙。
他吓坏了,抱着我大哭。
“娘,你流了好多血……”
我顾不上疼,咬着牙对他说:“阿奴,快跑,别回头。”
他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然后,这个五岁的孩子,用他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拖着我往前走。
“娘,你别死……”
“阿奴背你走……”
“等我们有钱了,阿奴给你买糖吃,买最好看的花戴……”
他边走边哭,边哭边说。
夜路很长,很黑。
我趴在他小小的背上,听着他不成调的安慰,意识渐渐模糊。
我不知道他背着我走了多久。
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冷,也很亮,照着我们身后越来越远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