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妈说爸有个快递到了,让我下楼拿一下。
我打开菜鸟APP,切换进我爸的账号。
点进去,愣住了。
代收点有两个。
油烟机轰轰响,她围着那条破围裙,上面有个洞,用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
“回来了?”她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你爸今晚又不回来吃饭,说有应酬。”
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她问。
“没事,辣椒呛的。”
她笑了。
“你这孩子上班累傻了,红烧肉哪有辣椒。”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
她站在水池边,手泡在水里。
冬天还没到,她手已经开始裂口子了,贴着两块钱的创可贴。
我妈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看过她的老照片。
二十五岁,在一家国企上班,穿白衬衫,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她是业务员,是公司的销冠。
后来她怀了我。
我爸说:“你在家安心养胎,我养你们。”
我妈辞了职。
那年她二十八岁。
辞职的时候,公司领导开口挽留她:“小林,你想清楚了?你干的这么好,走了可惜。”
妈摸了摸肚子,笑了笑:“孩子要紧。”
她不知道的是,她辞职之后,她的位置被一个叫何美兰的女人顶了。
这个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妈辞职那年,我爸的建材公司刚开张。
启动资金哪来的?
我妈的嫁妆。
三十万。
外公外婆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干货,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妈把钱交给我爸的时候,什么都没要,连张借条都没打。
她说:“建国,你好好干。公司做大了,给咱们闺女攒份好嫁妆。”
我爸拍着胸脯:“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公司真做大了。
从三十万做到了上千万。
我妈呢?
我妈在家带孩子。
带完孩子做饭。
做完饭洗衣服。
洗完衣服拖地。
二十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年终奖。
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上大学之后,我妈闲了一点点。
那年冬天特别冷。
她跟爸商量,想买件新羽绒服。
旧的那件穿了六年,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有她缝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爸说:“家里开销大,你又不怎么出门,将就穿吧。”
我妈说:“那好吧。”
她又穿了一年。
我上个月实习工资一发下来,立刻去给我妈买了一件波司登。
我妈高兴了一个星期。
试了五次。
每次试完都叠好放回去,说“太好了,舍不得穿”。
而何美兰的朋友圈里,光是去年冬天,就晒了三件新大衣。
一件MaxMara,一件Burberry,一件不知道什么牌子,但标签上写着法语。
配文是:“谢谢亲亲老公。”
亲亲老公。
我爸。
“妈,”我说,“我给你买瓶护手霜吧。”
“不用,”她冲了冲碗,“你爸赚钱不容易,浪费那钱干啥。”
我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锁上门。
打开电脑。
登录了我爸的银行账户。
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他从来没改过。
流水往下拉。
每月15号,固定一笔转账:15000元。
收款人:何美兰。
备注:家用。
2005年开始,二十年,每月15000,360万。
购房50万,装修30万,车22万,学费六年48万。
这就510万了。
还有别的。
我继续翻。
旅游消费。三亚、日本、欧洲。刷的是我爸的信用卡副卡,持卡人:何美兰。
医疗消费。私立医院,体检套餐,挂号费比公立贵十倍。
商场消费。SKP、万象城,一次刷两三万。
我算了一夜。
算到凌晨三点。
保守估计,二十年,不低于800万。
我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漏水留下的,我爸说找人修太贵,等等再说。
等了一年。
还没修。
金澜府的天花板,肯定没有水渍。
我妈说去超市买菜,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有点累。
她没多想,自己拎着购物袋出了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
她的背影有点驼。
那件旧羽绒服穿在身上,灰扑扑的,在人群里一眼就认不出来。
我等她走远了,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阿姨,是我,念念。”
张阿姨是我妈当年的老同事,也是她唯一还联系的朋友。
电话那头,张阿姨的声音有点意外:“念念?怎么想起给阿姨打电话了?”
“张阿姨,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何美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张阿姨,您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对面又沉默下来,半晌张阿姨叹了口气。
“念念,你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是我自己想问。”
张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
何美兰,1999年进的公司,跟我妈一个组。
那时候我妈已经是业务组副组长,业务能力全公司第一。何美兰是新来的,什么都不会,我妈手把手教她。
后来我妈怀孕,辞职。
何美兰顶了她的位置。
“你妈走的时候,何美兰请她吃过一顿饭。”张阿姨说,“说感谢林姐照顾,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听着。
“你妈那时候还挺高兴的,说小何这人不错,懂得感恩。”
我握紧手机。
“然后呢?”
“然后......”张阿姨顿了顿,“然后何美兰就跟你妈断了联系。你妈给她发微信,她从来不回。你妈以为她忙,也没多想。”
“再后来呢?”
“再后来,大概十年前吧,我在商场碰见过她一次。”
“碰见什么了?”
张阿姨的声音低下去。
“她跟你爸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还有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叫她妈妈,叫你爸......爸爸。”
爸爸。
不是叔叔。
那孩子叫他爸爸。
“我当时没敢认,”张阿姨说,“以为是长得像。后来回家越想越不对,翻出当年的照片对了一遍,才确定那个女人就是何美兰。”
“您告诉我妈了吗?”
“没有。”张阿姨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敢。你妈那个性格......她要是知道了,天都塌了。”
我沉默。
张阿姨说得对。
我妈那个性格,要是知道了,天真的会塌。
可天已经塌了。
只是她还没发现。
“念念,”张阿姨小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阿姨,谢谢您。”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我爸的邮箱。
他从来没想过家里会有人查他,所以密码都没改,全是我妈的生日。
收件箱里躺着三封邮件,发件人是个律所。
“钱建国先生,您委托的离婚协议初稿已拟好。附件请查收。”
时间:两个月前。
我点开附件。
离婚协议书。
甲方:钱建国。
乙方:林月。
财产分配方案:
翠湖花园房产归乙方。
公司股权100%归甲方。
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
其他财产协商处理。
翠湖花园的房子。
2003年买的。当时40万。现在老小区,估值顶多200万。
公司呢?
我查了爸的公司近三年的营收。
钱城建国建材有限公司。
年营收1800万,净利润约300万。
公司估值按保守算,至少1000万。
也就是说——
爸想把200万的老房子给妈。
自己拿走价值1000万的公司。
加上他名下的存款、理财。
妈能分到的,不到总资产的百分之十五。
这就是他说的“不会亏待你”。
我继续翻邮件。
翻到第二封。
“钱先生,关于公司股权变更事宜。您提出将30%股权转至钱浩名下,需准备以下材料......”
他要把公司的股份转给何美兰的儿子。
钱浩。
那个19岁的男孩。
我是他的亲女儿。
他二十六年没给我一分钱的股份。
他要把公司给一个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
我往下翻。
袋子里装着排骨、玉米、青菜。
她看见我站在窗边,笑着说:“中午炖排骨玉米汤,你不是最爱喝吗?”
随后提着袋子进了厨房,洗菜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妈买菜从来不去超市,她嫌超市贵。她去菜市场,赶早市,跟摊主砍价,砍完价还要人家送把葱。
二十块钱能买一兜子菜,够吃三天。
而何美兰的朋友圈里,上周刚晒了一张照片,山姆会员店的购物车,装得满满的。
配文:“囤货日,又是大出血的一天~”
山姆的会员卡,一年260块。
我妈连260都舍不得花。
我看着我妈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没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排骨。
“想那个干啥。都过去的事了。”
“你就没后悔过?”
她没说话,但切排骨的刀顿了一下。
“后悔过。”
她的声音很轻。
“刚辞职那两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想以前在银行的日子,想那些同事,想......”她顿了顿,“想自己要是没辞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她笑了笑。
“因为有了你啊,有你有你爸,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就够了。”
我鼻子一酸。
我妈那么好的人,我爸现在想一脚踹开,想都别想。
当天晚上,我拨打了一个许久没联系的电话。
许明辉。
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明辉,是我。”
“念念?好久不见,怎么想起我了?”
“想咨询你个事。”
“说。”
“关于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能追回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嘛?”
“我爸出轨了,我想追回财产。”
对方沉默了两秒。
“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聊。”
“明天。”
“好。”
“好。”
咖啡馆。
许明辉边听边看手里的资料∶“你查得很全,这些证据足够了。”
“你妈完全可以起诉离婚,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财产保全?”
“对。冻结你爸名下的资产,防止他继续转移。”
“能追回多少?”
“如果证据确凿,法院认定他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妈可以主张多分。加上她二十年的家务贡献,她的份额......保守估计,70%以上。”
70%。
我算了一下。
我爸的公司,加上房产、存款,大概值1500万。
70%就是1050万。
跟何美兰拿走的,差不多。
“还有一个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摊牌?”
“什么?”
“我爸下个月过生日,每年都要办生日宴,请全家亲戚。”
许明辉看着我。
“你打算在生日宴上摊牌?”
“对。”
他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他点点头。
“那行。我们有二十天时间准备。”
接下来二十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
银行流水。
房产证明。
学费清单。
邮件截图。
何美兰的朋友圈截图。
每一份都复印了三份。
第二件,准备法律文书。
许明辉帮我拟好了《财产保全申请书》和《离婚起诉书》。
只差我妈的签名。
他还联系了一个相熟的法官。说好了,只要材料递上去,二十四小时内裁定冻结。
第三件,去见了张阿姨。
我约她在茶馆见面。
“张阿姨,我需要您帮一个忙。”
“什么忙?”
“下个月12号,我爸的生日宴,您来一趟。”
张阿姨愣了一下。
“我去干什么?”
“做个见证。”
她看着我。
“念念,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十分钟后,她听完了。
眼圈红了。
“你妈......她知道了吗?”
“还没。我会在生日宴之前告诉她。”
张阿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念念。”
“嗯?”
“阿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告诉你妈。”
她擦了擦眼角。
“这次,阿姨帮你。”
第四件,也是最难的一件。
告诉我妈。
生日宴前三天。
那天我爸说去外地出差,三天后才回来。
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晚上九点。
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给我爸织的。
“妈。”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放下毛衣,看着我。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菜鸟APP的截图。
两个代收点。
“家”和“家里”。
“这是什么?”
“爸的快递代收点。”
她皱眉。
“怎么有两个?”
“妈,第二个地址是滨江区金澜府。”
她愣了。
“50w,全款付清,写的何美兰的名字。”
我妈的手停住了。
“何美兰?”
看着我妈渐渐发红的眼眶,我咬牙接着道∶“对,就是你以前的同事,你手把手教过她。”
我妈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里面住着她。还有一个男孩。十九岁。叫钱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