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供

顾婉婉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那时候我正在签撤销透析费用的委托书，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看了一眼，没接。

她连打了三个。

第四个我接了，不是心软，是怕她打扰到诊室里其他的家属。

“你干嘛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像是没有睡醒，带着点懒散，“王主任说透析费用有问题，什么问题？你是不是又在搞事情？”

“没有搞事情，”我说，“费用的事我在处理。”

“处理什么？我下周还要透析，你别给我搞断了，上次你就因为乱办手续耽误了我一次，我那次疼了整整一晚上，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次是因为顾建明把我的医保卡压在了他公司，说等他回来再给我，结果他在李欣那里住了三天。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去找，门是李欣开的，她穿着顾建明的衬衫，头发蓬松，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说“建明在睡觉，你有什么事”。

我当时把卡取回来，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

“婉婉，”我开口，“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那样，”她打了个哈欠，“对了，我昨天那个包你看见没，李阿姨说她还想给我买个配套的钱包，你说好不好看？”

“好看。”

“就是嘛，你眼光就是差，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妈，你说你省那点钱干嘛，存着留给自己用啊？你又不出门，存着有什么用。”

窗外的阳光很正，照在走廊地板上一大块白，旁边有个老人推着点滴架慢慢走。

“婉婉，”我说，“王主任那边的事，是我申请撤销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透析费用，我撤了代缴授权，以后你爸来交，或者你自己来交。”

“你——”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疯了吗？妈你知道透析一次多少钱吗？我爸哪有时间跑这个？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生病了，”我说，“胃癌，昨天确诊的。”

又是一段沉默。

比我预想中的要长一些，我以为她会先说对不起，或者先问一句严不严重。

“那……那你去治啊，”她说，声音降下来了，但不是心疼，“你去治，不影响我的透析就行，你别跟我抢钱。”

别跟我抢钱。

我把这五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我结婚二十二年，顾建明开公司的启动资金十八万是我借给他的。我妈卖了一套老房子，说这钱留给我傍身，我转手全借给了他。后来他说还了，我没见过那笔钱，我也没再问。

顾婉婉读大学，每个月生活费六千。我在超市做了三年收银，手速快，主管夸我。我每个月多排两个早班，多六百块，攒着给她交学费。

那三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零零碎碎，每次从自己饭钱里省出来，装进一个绿色的存折本。存折本上写着顾婉婉的名字，因为我怕我死了，她没有钱用。

顾建明知道这个存折本，他把密码改掉，在我进手术室前一天，把钱转走了。

“妈，你听见没有？”顾婉婉又开口了，“你治病归治病，但我的透析钱你不能动，那是我的命，你不能拿我的命不当回事，我才二十四岁，你懂吗？”

“我知道，”我说，“你才二十四岁。”

“那就行了，你去治吧，治好了继续帮我交，治不好——”她顿了一下，“治不好你也尽力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我把电话挂掉。

委托书已经签好，放在王主任桌上，压着一支圆珠笔。

我把笔拿开，把委托书推过去。

“顾女士，”王主任说，声音有点低，“关于那颗肾……我们现在走公开配型，大概需要六到八周才能匹配到合适的受者，您这边的手术方案——”

“先把捐S的手续办了，”我说，“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想办法。”

“您自己的病，也很急的。”他抬起头，直接看着我，“韩教授的意见，最好三周内开始化疗，窗口期——”

“我知道。”

“您真的考虑清楚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在走廊推车，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王主任，”我问他，“如果我那颗肾捐出去，配型的另一个孩子，大概多久能等到？”

他算了一下，说：“如果匹配顺利，三到四周。”

“那就不耽误，”我说，“正好。”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