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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封爵时,圣旨里册封的侯府主母不是我,而是那位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林书宜。
满府下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夫人递来一碗鹤顶红,眼神轻蔑:
“你自己了断吧。一个商贾之女,一身铜臭,怎配得上我侯府的清贵?”
我去看亲生儿子,他满眼嫌恶地退后半步:
“母亲,别用你那满身铜臭玷污我的名声。林姑姑说了,商女之子会成为我入仕途一生的污点。”
我怒极反笑,一把掀翻毒药:
“没有我沈家的真金白银,你们连这侯府的门楣都撑不起!如今钱砸完了,倒嫌我脏了?”
可为了逼我去死,婆母命下人散播我欺压林书宜的谣言,侯爷更是用银子收买了京兆尹做伪证,记下我善妒贪财,逼死妾室的毒妇罪名。
最终,相伴五年的丈夫按住了我的手脚,儿子亲手将三尺白绫套上了我的脖颈。
那天,侯府大宴宾客的鞭炮声压下了我泣血的不甘。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嫁入裴府的第五年。
......
“夫人,江南水患,这十万两赈灾的亏空,若填不上,我这官位......”
男人恳切低沉,带着恰到好处为难的声音传来。
我抬眼,就见裴文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眉眼清俊温润。
坐在太师椅上,我下意识指尖冰凉。
此时的他还没封侯,只是个急需政绩往上爬的四品少卿。
而府里雕花长桌,紫檀屏风......全是用我嫁妆银子砌的。
老夫人坐上首,拨着我买的沉香佛珠。
林书宜站在角落,素衣木簪,低眉顺眼,像朵被雨打湿的白花。
上辈子她也是这副模样。
我点了头,他们便搬空了我三条街的铺面。
最后连我的命,也一并搬走了。
裴文谦见我不答,眉头反而松了。
“那我让管家去库房提银子。”
他转身就要喊人。
“顺便把永安街的房契也拿出来,一并变卖了施粥。”
永安街。
我陪嫁里最值钱的三间铺子。
上辈子他卖了那三间铺,买粮施粥的功劳却全记林书宜名下。
说是她变卖首饰筹的赈灾款,成就了他们裴家救济苍生的清名,也成了他日后封侯拜相的垫脚石。
“等等。”
裴文谦的脚步顿住了。
见我阻拦,老夫人猛地拍了扶手。
“放肆!外头灾民饿殍遍野,你个商贾之女,满身铜臭,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当年你追着文谦不放,死皮赖脸嫁进来,如今你相公怜悯灾民,你倒摆起架子了?”
看向老夫人那张义正辞严的脸。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砸弯了脊梁,掏空了家底。
既然重生,那便再不能了。
端起茶盏,我拂了拂浮沫。
“婆母说得对,灾民等不得。”
“这十万两,我出。”
闻言裴文谦面色一喜,正要开口。
“但既然花的是我江南沈家的真金白银。”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那施粥的棚子,得挂我江南沈氏的牌匾,赈灾的折子,也得写明是我商贾沈家出资。”
满屋子静了。
老夫人手里佛珠停了。
“你胡说什么!”裴文谦原本温润的脸色也瞬间僵硬。
“胡说?裴大人也不想日后被人说,堂堂京城裴府的清贵名声,是靠吸一个商贾之女的血撑起来的吧?”
“挂我娘家的牌子,传出去是商贾仗义疏财。”
“挂你裴家的牌子,传出去就是你吃软饭,拿女人的嫁妆给自己买政绩!”
被我话怼住,裴文谦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最在意清名。
若真挂了我娘家的牌匾,他这赈灾的功劳便成了一场笑话,平步青云的梦也得碎一半。
可见他受挫,林书宜嘴一抖,却忽然跪了下来。
“嫂嫂说得对,是书宜考虑不周。”
“表哥,您别为难嫂嫂了,大不了我把最后那支银簪当了,多少能给灾民买几口薄棺。”
她垂着眼,眼泪欲说还休。
“毕竟我这等寄人篱下之人,本就不该替裴府操心,更不该妄想能救灾民......”
老夫人心疼得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拉起她。
“书宜怎么会,你是真太善良!要怪就怪那冷血毒妇!”
门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母亲!”
一个小小身影冲了进来。
是我的亲生儿子,裴昭。
跑到林书宜身边,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抢父亲和书宜姑姑的名声?”
“姑姑连簪子都要当了,你却只顾着你商贾娘家的脸面!”
“满身铜臭,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听着谩骂,我看着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而上辈子,就是他亲手把白绫套上我的脖子,嫌恶地说我脏了他的仕途。
“裴昭。”
我放下茶盏,语气淡漠。
“你若觉得她高贵,以后你就给做她儿子。”
“到时就看看,她怎么用高贵和清节,变成大米白面,喂饱外面的灾民。”
裴昭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书宜却捂起嘴,无声地哭。
“沈商枝!”
裴文谦大步冲来,压低声音,那张清俊脸上全是被戳破心思的恼怒。
“你疯了?当着孩子的面,你非要计较这些虚名?”
我却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我计较虚名?”
“没有我江南沈家的银子,你这府里连下人的月银都发不出!”
“你要清高,要政绩,要护着你的红颜知己。”
“自己想办法。”
裴文谦死死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身后是林书宜细细的啜泣,老夫人粗重的喘息,和我儿子憎恨的目光。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阵仗。
但这一刻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沈商枝,你敢踏出这门试试!”
我没回头,直接跨出门槛。
门外,冷风夹杂着浓重的酸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刚跨出大门,台阶下,却是乌泱泱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
正密密麻麻地跪在裴府那扇用我嫁妆刷了金漆的大门前。
哀嚎声震天。
“求夫人动用嫁妆!让裴大人给我们口饭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