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春归

王家乃是青州城首富，人口众多，连吃饭也有讲究。

厨房分为前灶房后灶房，这前后并非位置之分，而是用处之别。前灶主要是为主子们做饭食，后灶房则多是烧水、做仆役的大锅饭。

后灶房是大锅菜，由大力婆子领过来，一碗稀饭、二合面的窝头加上咸菜，看似简薄，可对林照花而言却已经是非常丰盛了。

遭了灾的时候，连放了十几天的馊了的半个饼子都是难得的珍馐，不赶紧咽进肚里就会被人抢了，哪里顾得到细嚼慢咽？只是有长年积累下来的习惯，林照花吃饭虽快，瞧着倒并不粗俗。

去岁娘的骤然离世，爹本就伤心过度，入了冬大病一场竟也跟着去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家中有产有田，他们兄弟姊妹四人也能过活下去，可谁知整整一冬竟未曾落下半片雪花。哥哥在外学着跑商，他瞧出了端倪，赶紧将田卖了，趁着还没乱起来带着弟弟妹妹往外逃。

也就在他们走后，登州就彻底乱了。

一群半大孩子，脚程慢不说也走了些弯路，好容易赶到平城，城门却封了。为了进城生生将全部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可还没等哥哥上来，下头的流民就一拥而上，她就站在城楼边上，眼睁睁地瞧着哥哥被人流冲散。

就差那么一点。

流民众多，她不知平城能撑多久，只能咬着牙带着弟弟妹妹继续赶路。好容易到了青州，身上的银子早已所剩无几，这才被诓骗着卖了身。

幸好那所谓的同乡找的人牙子是正经牙人，她又跟人牙子许诺将自己的卖身钱给出一半去，才被领到了王家。若真是被卖到了那些腌臜地，她也不必活了！

卖身的六两银子，一半给了人牙子，一半塞给了弟弟妹妹，没叫那同乡占到一分便宜，这些筹谋也用尽了她的浑身精气。若不是前段时间连日的噩梦，怕是如今她还在浑浑噩噩的耗日子。

林照花咽下心里的复杂，三下五除二将饭吃了个干净，拎着扫帚就往花园去。

刚到花园就见小翠正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小翠是家生子，老子娘也有几分脸面，只是因着她性子活泛，为主母赵芳茹所不喜，才被派做杂役，与她这样没根基的自是不同。

昨夜下了雨，不消怎么打扫，林照花也没跟她抢，搬起一旁的小花盆摆放起来。

为着今日的宴席，连花园的花草盆栽都从奇珍园买了新的，连她这样新进府的小丫头也被抽调到了前头帮忙。大株的名花贵草自有花房操心，用不着她们这些气力小的丫头，小盆栽就被粗使婆子塞给了她们。那些婆子也还算大方，一人给了二十个大钱呢！林照花毫无异议的就接受了，毕竟如今赚银子才是最重要的。

“昨儿的雨真是白下了，还是这样热。”小翠一面划拉着地一面抱怨，“咱们在这里受罪，前头的倒是舒坦，能听戏不说，还能有赏钱拿。”

“真的？”林照花手里动作没停，随口应付道。

“你入府晚不清楚，以往凡是宴席，只要办的顺利，阖府都能得赏，尤其是在宴席上伺候的，赏的都是金银珠子！哪里跟咱们似的，至多也就半吊钱。”

林照花也是惊讶了一瞬，她才到王家三月不过，还真不清楚这些内情。却也忍不住偷偷开心，半吊钱也不错了，比她一个月的月例还多些呢！

却不想小翠接下来的话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说到兴头上，小翠干脆将扫把一丢，凑到林照花耳边小声说，“嗳，你还不知道吧，今儿还请了玉食楼的厨子来呢！不过是表公子游学路过，都这么大阵仗，怨不得都说大娘子抬举娘家哩！”

表公子？！林照花敏锐地捕捉到小翠话里的信息，脸色瞬间煞白，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花盆丢出去。

“啊呀！小心！”

小翠惊叫出声，眼疾手快地托住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