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娘的茶里下了砒霜。 后娘是商贾之女,满身铜臭。 她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变卖我娘的嫁妆。 翡翠镯子、羊脂玉簪、金丝楠木的妆奁,统统没了。 换回来的是满屋子金灿灿的俗物。 金碗、金盘、金锁、金元宝,堆得库房都放不下。 我娘是知州家的小姐,一辈子只穿素绸,只簪白玉。 我恨她把我娘的体面踩在脚底下。 我在她的茶里下了砒霜。 她喝完那杯茶,没有喊人,也没有骂我。 她咳着血沫,死死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库房拖。 半夜的库房门口,有两个陌生男人刚走。 「你爹欠的赌债,利滚利,卖了祖宅都不够。」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心。 「库房第三箱金砖底下,是你娘留给你的地契……够你活三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了我脚边。
先是客堂里挂着的那幅《寒梅图》,是我外祖父亲笔画的。
她摘下来收进了箱子里,换上了一幅牡丹金屏。
我冲到爹面前告状。
爹正喝茶,听我说完,只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你沈姨说那画受潮了,先收起来养养。”
我不信。
我趁她出门,翻遍了库房也没找到那幅画。
后来我在她嫁妆箱子底下找到了一张当票。
《寒梅图》,典当银五十两。
我气得浑身发抖,攥着当票去找爹。
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当票从我手里抽走。
“你沈姨做的是对的,那幅画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些银两周转。”
“那是外祖父画的!”
“你外祖父家早就不跟我们来往了。”
爹把当票揣进袖子里,不再看我。
我后来才知道,外祖父家的断交是因为我爹丢了官。
丢官以后家里的进项就断了,可爹的花销没有减半分。
他开始频繁出门,天不亮走,半夜才回。
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衣裳上有股呛人的烟味和脂粉味。
我问后娘,我爹去哪了。
后娘正在灶房煮粥,手上沾着面粉,头发草草挽着,跟进门那天的光鲜判若两人。
她头也不抬:“去办事了。”
“什么事要办到半夜?”
她搅粥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以为她在替我爹遮掩风流债。
更恨她了。
没过多久,她开始卖我娘的嫁妆。
那副羊脂玉的头面,是我娘出嫁时外祖母给的。
我亲眼看见后娘把它包在布里,递给了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掏出一只布袋子,沉甸甸的,应该是银子。
我冲出去想抢回来,被后娘一把拦住。
“松手!那是我娘的东西!”
“你听我说……”
“你有什么资格卖我娘的东西?你不过是个卖布的!”
后娘松了手。
我追出去,那男人已经走远了。
我转头回来,后娘站在廊下,嘴唇抿得很紧。
我头一回看见她的脸上不是笑。
“你要是恨我,就恨吧。”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灶房亮了一夜的灯。
第二天早上桌上摆了四碟菜,一碗粥,粥里搁了蜜枣和莲子。
我一口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买走玉头面的男人,给的不是银子。
是债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