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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是著名的教育学家,推崇棍棒教育。
她不止一次在访谈节目上举出我的例子,只为论证她的教育理念:
“孩子不打不成器,我女儿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她考了年级第二,一到家就给我在搓衣板上跪通宵,把‘我要当第一’抄一千遍。这么做保管她下次考回第一。”
“偷偷玩手机?那就把她锁在阳台暴晒,中暑了喊疼了都别理,不认错就拿鞭子抽,磨得她再不敢拿交学费当借口玩手机。“
“有些家长会担心孩子早恋影响成绩,我直接就给我女儿剃了光头,有哪个男生看得上她,一劳永逸。“
访谈结束,妈妈成了万人追捧的虎妈,而我则被全网学生人肉唾骂。
辱骂一直到高考出分,我拿着745分的成绩走向妈妈,妈妈抬手就是一巴掌:
“以为考了状元就好了?还有整整5分的进步空间!”
“这次小惩大戒,罚你30记耳光。要是上大学,毕业工作了还敢掉分,我就抽烂你的皮!”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凄惨一笑。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配合你了。
......
客厅里啪啪声不断。
妈妈的手掌在我脸上哗哗飞着,一下比一下重。
“不要以为自己是状元就得意忘形了,人生还长着呢!”
“今天高考差五分,明天考研就会差五分,后天考公就会差五分!一步错,步步错!”
三十下结束,我的两颊高高肿起,疼得已经失去知觉。
妈妈抽了张纸,细细擦着手上的血,厉声质问:
“要是还敢再犯,我就拿鸡毛掸子抽,省得我手疼,知道错没!”
我张张嘴,血沫从齿缝里溢出,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妈妈见我顺从,满意地朝门外努努嘴:
“行了,出去跪着。没我允许不准起来。”
我艰难地挪到门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家门大敞,我孤零零跪着,楼道里却有了人声。
家里有高考生的邻居清一色回家,议论声如毒蛇钻进我的耳道,撕咬我的心脏,吐出酸涩的毒液。
“又挨揍,听说考了七百四十五呢,全省第一,就这她妈还打?”
“教育学家,教育观念不一样。她上初中的时候,韩老师把她扒光了打。后来问起来,说是她装病不去学校,不打不行。”
“不过韩老师对别人家孩子是真好,她经常给我家婷婷吃的,我要打都是拦着劝着的,她咋对自己闺女这么狠?”
“对自己孩子当然要严格,不然怎么成才?”
“那也不能打成这样吧?你看看那脸,跟猪头似的。要是我闺女,我心疼死了。”
“所以你不是教育学家呗。”
几个人哄堂大笑,我被针似的笑声刺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底。
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心口,带走心中最后一点温暖。
眼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回忆也跟着浮现。
十岁那年,只因我考了年级第二,妈妈就捏着我的指尖,拿针一根一根扎。
十二岁,月考数学粗心丢了八分,妈妈就把戒尺拍在我面前,要我自己罚自己。
我拿起戒尺,打自己的手心。
一下,两下,三下......
打到第二十下,手心肿了,皮破了,戒尺上沾着血。
“不够。继续。”
打到第五十下,我涕泪横流跪下来求她,她才就此作罢。
还有高一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妈妈罚我在阳台跪着,只因因为我把热水袋带到了学校。
她说我贪图享受,心思不在学习,要替我紧紧皮。
大雪天冰凉刺骨,我穿着单薄的校服,膝盖冻得发紫。
没有人给我送一件衣服,没有人给我倒一杯热水。
我跪了三个小时,最后是被妈妈拖进来的。
我记得,被拖进家的时候我很恨她,恨她是我的妈妈,恨她要这么对我。
可她却轻柔地用热水冲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替我涂冻疮膏。
罢了还将我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她无奈极了。
“妈妈也不想罚你。可你不长记性,妈妈只能这么做,你别怪妈妈。”
“安安,妈妈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我听了无数遍。
每次打完,她都会说。
每次说完,我都会信。
然后下一次,打得更狠。
惨痛的回忆如匕首猛得扎进我的心脏,我浑身一颤,从那些画面里摔了出来。
膝盖还在疼,脸还在肿,妈妈也还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她正笑着,和电话那头的大姨道贺:
“上大专,学门技术也好啊,浩浩看着就机灵,学门自己喜欢的手艺好,将来可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
“我家安安就别提了,没你家的浩浩好。除了成绩过得去,其他哪哪都差劲。”
大姨好像在劝什么。
妈妈又叹气:
“你家浩浩性格开朗,不像我家这个,阴暗敏感,动不动就掉眼泪,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现在不教教她,将来出了社会可没人惯着她!”
我跪在门外,只觉得有双大手剖开我的胸口,将鲜红跳动的心脏捏了个稀巴烂。
捏碎了,掏空了,又塞进一团冰,疼得我直打颤。
妈,你说我除了成绩什么都不行。
可就连成绩,你也不满意。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