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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桥上滑,轿夫换步,慢些!」
有人又骂:「这雪天也不知清没清桥面,摔了新娘子谁担得起?」
我心口一紧,挤过去想看个明白,却被顾家家仆拦在外头。
「二姑娘,您不能再往前了。」
「让开。」
「老爷交代过,不许您胡闹。」
我正要发作,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叫声尖得刺耳,像有人被活生生掐住了脖子。
接着,喜乐停了。
整条街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先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一下子没了声。
我听见有人打着颤问:「......这是什么味儿?」
是焦糊味。
很淡,却钻得快,像从雪气里硬生生挤出来,扑进每个人鼻腔。
我脑子「嗡」地一声,猛地推开家仆,往桥头冲。
桥上的花轿斜停着。
八名轿夫已经松了肩杆,退得远远的,个个脸色发白。
喜娘瘫坐在地上,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连牙关都在打战。
侯府来迎亲的管事死死盯着轿子,脚像钉在原地,不敢上前。
那焦糊味就是从轿子里来的。
可天寒地冻,桥上铺了薄雪,轿顶、轿帘、木架、流苏,全都完完整整,别说火,连一点灼痕都没有。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阿姐!」
没人应。
我抬手去掀轿帘,手指刚碰上那绣金的边,便被人猛地攥住。
是父亲。
不知何时他也赶到了,脸色铁青,手劲大得像要捏碎我的腕骨。
「退下。」
「长姐在里面!」
我扯着嗓子,「你没闻到吗?你放开我!」
父亲眼神狠厉,压着声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想叫顾家成全京城的笑柄吗?」
我怔了一下。
下一刻,我几乎想笑。
笑这时候了,他竟还想着笑柄。
我挣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也顾不上看,伸手一把掀开了轿帘。
寒风灌进去,里头的景象露了出来。
我这一生,再没见过比那更可怕的画面。
长姐坐在轿中,仍是上轿时端坐的姿势。
凤冠还戴着,霞帔还披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连盖头都只往旁边滑落了一半。
她像是一直安安静静坐着,从未挣扎,也从未呼救。
可她整个人已经焦了。
不是衣裳烧焦,是皮肉、头发、面孔、手指,全都像被极烈的火舔过,缩成发黑的壳。
嫁衣贴在身上,红得发暗,边角卷起,露出底下一片片炭色的裂纹。
我站在轿前,连喊都喊不出来。
四周先是死寂,紧接着炸开。
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嘴里念着「天火」「报应」「邪祟」,还有人因为太过惊惧,当场吐了出来。
桥面本就窄,乱起来时挤作一团,险些踩出人命。
后来验尸的老仵作出来,神情疲惫。
我冲过去拦住他:「我阿姐是怎么死的?」
他看我一眼,本不想多说,奈何我挡得死,便压低了声音:「从尸表看,确像焚烧致死。」
但他根本说不出来原因,只能说是意外。
三日后,京兆府给了一个说法。
暴亡,无确切缘由。
因尸损严重,无法细查。
我去找父亲,想要看阿姐的验尸录。
父亲却说,你一个姑娘家,看那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她怎么死的。」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替她查。」
这句话说出口,父亲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替她查?」
他把手里茶盏重重一搁,「顾昭,你阿姐已经入棺了,活人要过日子,顾家也要过日子,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是嫌顾家丢的人还不够多?」
我胸口发堵:「她是你的女儿。」
「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我才更知道,死了的人再追究也回不来。」
父亲盯着我,「你若还懂事,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谁再提你长姐死状如何,你都给我闭嘴。」
我恨父亲的冷漠,想要查明真相。
那之后我与父亲决裂,离开了家。
我在外面跟一个老仵作学习,学成之后听闻大理寺在招新的仵作,我便来到了大理寺。
直到遇见了师傅,现任大理寺少卿,裴临。
他破案如神,精通验尸,三年里破过案件无数。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若那时我冲进去,不管不顾地把凤冠扯下来,把门堵死,把所有规矩礼数都砸个干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若那时。」
「只有后来。」
三年了,提起长姐我还是泣不成声。
「所以你成为仵作就是想要查到你姐姐死亡的真相?」
裴临看向我。
「我点点头,对,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我想要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是人为,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三年里,我看过溺死、勒死、毒死、病死,看过泡得发白的浮尸,砸得面目全非的无头尸,也看过父母认不出的幼童尸骨。
起初我每夜都会做噩梦,梦见长姐坐在花轿里,头上戴着凤冠,转过脸来,面皮却一块块往下掉。
后来梦少了。
不是我不怕了,是我学会了从恐惧里把有用的东西挑出来。
尸体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留下了什么。
「那开始吧。」
裴临让我重塑长姐遗骨。
摸到长姐遗骨时我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打转,
「能不能看出哪里起火?」
裴临问。
「没找到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