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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我就总是丢三落四。
小到水杯,大到收音机。
只要是稍微好一点、贵一点的东西,总会在我不留神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这事儿我挨了无数顿打,身上的鞭痕一层叠一层。
从此我不敢再和爸妈提任何要求。
弟弟用新买的,我只能用旧的,甚至是捡来的东西。
就算现在,我独立工作了也不敢买什么好东西。
生怕自己哪天又弄丢了。
我真的以为是我不够细心,神经大条。
直到搬家那天,我从家里的衣柜深处翻出一叠厚厚的退货退款凭证。
............
手指触到那叠纸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旧发票。
抽出来一看,我的手就开始发抖。
每一张都是退货单。
小到水杯,大到收音机。
每张单子上,都有我妈的签名。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
一共十七张。
十七件东西。
十七次我以为是自己弄丢了的记忆,全部在这里。
我慢慢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些纸。
收音机。
那是一切的开始。
那年我十岁,小学四年级。
期末考试前,我爸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根藤条,指着我说,
“这次你要是考了第一名,我给你买个收音机。”
“你要是考不好,这个暑假你哪儿也别想去,天天给我在家背书。”
为了那个收音机,我拼了命地学。
期末考试那天我发着低烧,我妈说要不别去了,我说不行,我要去。
成绩出来那天,我语文数学都是全班第一,总分也是第一。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
我爸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一台银灰色的收音机,方方正正的,比我的巴掌大一圈。
他把它放在桌上,难得地笑了笑。
“给你买的,好好用,别弄丢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摸着光滑的塑料外壳,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它抱在怀里睡的。
我爸我妈我弟睡里屋,我睡外屋的小床上。
我把收音机贴在胸口,听着里面的广播声音,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
什么都没有。
枕头边上空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掀了被子翻来覆去地找。
床底下也看了,桌底下也找了,没有。
我哭着跑到里屋,说我的收音机不见了。
我爸的脸当场就黑了。
我妈正在喂我弟吃早饭,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手里都留不住?”
“昨天晚上不是还抱着呢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睡了一觉,醒来就没有了......”
“够了!”
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弟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爸顺手抄起门后的藤条,指着我说:“你给我跪下!”
我跪在地上,藤条一下一下抽在我背上、腿上、胳膊上。
我哭得喘不上气,一直在说“我真的没有弄丢”。
但每说一句,藤条就落得更狠。
“还嘴硬?还嘴硬?”
我妈在旁边抱着我弟,别过脸去,没有看我。
那一次,我在床上趴了三天才能下地。
背的鞭痕一条一条的,结了痂又裂开。
我妈给我上药的时候,药水蛰得我直哆嗦。
她只说了一句:“以后长点记性,别什么东西都往怀里搂,搂不住的。”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和爸妈提任何要求。
他们给我什么,我就用什么。
他们不给我,我就不要。
弟弟用新买的书包、新买的文具盒、新买的运动鞋。
我用的是他用了两年的旧书包,缝缝补补的,拉链都坏了一半。
弟弟过生日能吃蛋糕、能收礼物。
我的生日从来没人在意过。
有一次学校要交校服钱,我跟爸妈说了。
我爸瞪了我一眼说:“你弟的校服钱还没交呢,你的等两天。”
等了两天,我又说了一次,我妈掏钱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就知道花钱,你弟都不敢跟我们这么要。”
我没说话。
我不敢说话。
我怕一开口,他们又说“你还好意思提?”
“上次那个收音机多贵你知道吗?被你弄丢了你还有脸?”
可是那台收音机,不是我弄丢的。
我从来没有弄丢过任何东西。
是他们偷走的。
是他们退掉的。
是他们让我背着“丢三落四”的罪名,过了整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