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总说我是装晕。 因为我经常脸色发白、手抖,站久了就会往地上栽。 村医说我低血糖严重,身边必须备着糖水和葡萄糖片,不能空腹劳累,更不能受冻。 爸爸却骂我:“就是不想干活,跟你妈一样会偷懒。” 弟弟考上重点高中那天,家里办升学宴。 我从凌晨五点起床洗菜、端盘、刷碗,连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 我偷偷把葡萄糖片塞进口袋,却被继母翻出来扔进泔水桶。 “今天客人多,你别又晕给谁看,晦气。” 中午最忙的时候,我眼前发黑,手里的汤盆砸在地上。 滚烫的汤溅到弟弟的新鞋上。 爸爸当场变了脸,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后厨冷库。 “你不是喜欢装虚弱吗?进去凉快凉快,醒醒脑子。”
2
升学宴摆了整整二十桌。
院子里支着红色棚子,棚顶挂着金榜题名的横幅。
风一吹,红绸带哗啦啦响,这个家终于扬眉吐气了。
温嘉树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被亲戚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嘉树真争气啊,重点高中呢,以后肯定是大学生。”
“德海有福气,儿子出息了。”
爸爸端着酒杯,笑的满脸褶子。
“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都挺直了几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剥好的虾放进温嘉树碗里。
看着曹秀莲把最大的鸡腿夹给温嘉树。
也看着所有人都夸这个家终于有盼头了。
没人提我。
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
其实昨天,我也拿到了一张录取通知书。
县一中。
虽然只是普通班,但那是我一边看小卖部,一边熬夜自学考来的。
更重要的是,通知书里还夹着一张红章证明。
县一中贫困生资助确认书。
免学费,有生活补助。
我不用花家里的钱。
我只是想读书。
早上曹秀莲翻我书包找零钱时,看见那张盖着红章的纸,脸色不是嫌弃,而是明显慌了一下。
她飞快把那张纸塞回通知书里,又把通知书压进柴房最底下的旧纸箱。
“这东西不许给你爸看。”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的警告。
“你弟弟上高中花钱的地方多,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我小声说:“可我不用家里交学费。”
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不用交学费,就不用吃饭?不用穿衣?不用花车费?”
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
“温知栀,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镇上饭店那边我都替你说好了,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过几天你就去。”
原来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替我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学校。
是安排我辍学,去给温嘉树挣补课费。
爸爸当时正在擦温嘉树的新鞋,连头都没抬。
“听你曹姨的。”
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那张纸上还写着生活补助。
中午十二点半,后厨忙得乱成一团。
厨师喊着上菜,帮厨端着盘子来回跑。
我手抖的越来越厉害,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心跳快的厉害。
我蹲在灶台边,小声对曹秀莲说:“曹姨,我想吃块糖。”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一点担心。
“又来了?”
“我真的低血糖。”
“今天这么多客人,你要是敢晕,我让你爸扒了你的皮。”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忽然伸进我口袋。
我来不及躲,几颗葡萄糖片就被她攥在手里。
“还真藏了东西。”
“还给我。”
我扑过去想抢,她却直接掀开泔水桶盖,把糖片丢了进去。
几颗药片落进浑浊的剩菜汤里,很快被油污吞没。
“女孩子家家的,别整天拿病当借口,晦气。”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我最后能撑住的东西。
可我不敢哭。
外面爸爸正在笑,温嘉树正在收红包,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只有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冷库里的我已经不动了。
我的灵魂飘回冷库门口,看着门缝里渗出来的白气。
一个帮厨大叔搬着空盆经过,听见里面似乎有轻微的撞击声,停下脚步。
“里面是不是有人?”
他凑近冷库门,敲了敲。
“喂?”
我猛的扑过去。
是我。
我在里面。
帮厨大叔皱了皱眉,正要去拉门栓,曹秀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老刘,你干什么呢?”
“我听见冷库里有动静。”
曹秀莲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德海把知栀关进去醒醒脑子了。那丫头刚才故意把汤洒了,差点烫着嘉树。”
老刘愣住。
“这么冷的库,关孩子不合适吧?”
“十分钟而已,冻不死人。”
她说这话时,手却死死按着冷库外面的门栓,指节都泛了白。
她把一盆碗塞进老刘手里。
“前面等着上菜呢,你别管我们家的事。”
老刘犹豫片刻,还是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冷库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热气腾腾的后厨里。
那是我第一次被发现。
也是第一次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