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唯一一件事,不是拉着我的手道别。
而是吵着要分家。
二十三岁那年。
父亲查出胃癌,家里那间面馆眼看就要倒闭。
弟弟十五岁,刚上高一,母亲是个家庭主妇,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做。
所有人都指望着我。
我放下课本,系上围裙,接过了那口油渍斑斑的大锅。
十二年。
我把一间二十平米的苍蝇馆子,做成了全市三家连锁店。
我供弟弟读完大学和研究生,出了买房首付和二十八万的彩礼。
我给父亲付了四次化疗的钱,每一次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我自己,三十五岁,没有学历,没有存款,没有对象,连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没穿过。
我以为,这个家总归会记住我的好。
直到父亲临终那天,他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用尽最后一口气说——
“都留给苏明。念念是女孩,迟早要嫁人的。“
......
那天的病房里挤满了人。
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姑姑一家,加上几个闻讯赶来的远房亲戚,黑压压二十多号。
弟弟苏明从省城连夜赶回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他老婆周婷跟在后面,妆容一丝不乱,手里挎着个logo硕大的包。
凌晨四点赶到医院的人,头发纹丝不乱,衣服没有一道褶子。
我当时没在意这个细节。
母亲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房产证、一份股权变更协议,还有两本存折。
三张房产证——城东店、城西店、开发区店——是我十二年一间一间盘下来的。
但证上的名字,从来不是我的。
因为我接手那年才二十三岁,营业执照和房产全挂在父亲名下。
股权变更协议的“受让方“一栏,已经提前打印好了苏明的名字。
只差一个签字。
我盯着那行打印体,心跳漏了一拍。
这份协议什么时候准备的?父亲在ICU躺了半个月,手连笔都握不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父亲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在透支生命:
“三家店的股权......房子......都留给苏明。“
“念念是女儿......迟早要嫁人的......家业得跟着苏家的姓走......“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大伯率先点头:“老三说得在理,自古就是这个规矩。“
二叔附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
姑姑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苏明低着头,双手交叉在身前。
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周婷站在他身后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弧度。
母亲把协议和一支笔递到我面前。
“念念,你爸的意思你也听到了,签个字吧。别让他走得不安心。“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递笔的手稳得不像话。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同情,有审视,更多的是看热闹。
没有一双,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
父亲第一次确诊胃癌,也是这些亲戚,一个个低着头,没人说“我来帮忙“。
是我站出来说:“爸,你安心治病,面馆我来管。“
那年我二十三,连和面该放多少水都不知道。
第一天开门我揉了六个小时的面,两只手全是血泡,手背上被沸水溅出一道疤,至今还在。
那道疤跟了我十二年。
可它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
我拿起笔,签了。
签完那一刻,手指一点都没抖。
我甚至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
不是释然。
是一种终于不用再骗自己的清醒——原来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顶梁柱。
我只是一根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拐杖。
我把笔递还给母亲,转身往外走。
“念念,你去哪?你爸他还——“
“透透气。“
我没有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三家店的店长一人发了条消息:
“从明天起,所有事务对接苏明。我不再负责了。“
发完,关机。
走廊尽头有扇窗。
外面是凌晨快五点的天空,黑蒙蒙的,一颗星都没有。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眼角细纹,面色蜡黄,三十五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五。
十二年,我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全喂给了这个家。
今天起,我得把自己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