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里,每个月工资到账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转五千块。
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穿同事不要的旧衣服,感冒发烧硬扛着上夜班。
六年,三十四万七千块,一分不差,全部寄回了家。
弟弟用这些钱买了车,付了房子首付,准备开春结婚。
而我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一千二百块。
我以为,我拼了命地付出,至少能换来一个在我需要的时候接住我的家。
可妈妈沉默了很久才踌躇开口。
“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你弟要结婚了,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那一刻我才明白。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不是女儿。
我只是一台不会喊累的提款机。
提款机坏了,直接扔掉就好。
......
确诊报告是周三下午出的。
我自己就在这家医院上班,血液科的章主任看我的检查单时,手都在抖。
“林晚,你这个指标......你自己学医的,应该看得懂。“
我看得懂。
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
我在血液科轮转过三个月,见过太多这样的报告。
只不过以前,那些报告上印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现在,是我的。
我攥着报告单从章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身边经过,轮椅上的老太太在喝粥,几粒米掉在病号服上。
好普通的一个下午。
普通到我来不及害怕。
我站在走廊尽头给妈妈打电话。
手指是麻的,按了两遍才拨出去。
响了四声才接通。
对面很吵,像在菜市场。
“妈,我有事跟你说。“
“你快说,我正跟张婶儿挑你弟结婚用的烟酒呢。中华太贵了,你说买玉溪行不行?“
“妈,我查出白血病了。“
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妈妈跟张婶儿说了句“你先帮我看着“,然后脚步声往外走。
“你说啥?“
“急性髓系白血病。“我翻过报告单,看着上面的科室章印,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需要化疗加骨髓移植,费用大概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在哭。
然后妈妈开口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才二十五,怎么会得那种病?“
“没搞错,查了两遍。“
又是沉默。
“那......你们医院能不能给你减免?你在那干了六年了,领导总得照顾吧?“
“医院能减一部分,大头还得自己出。所以我想商量一下,这几年我往家里寄的钱——“
“哎你先别说这个,“妈妈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谁听见,“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啊,尤其别让你弟对象知道。人家女方本来就嫌咱家条件一般,知道你得了这种病,亲事该黄了。“
我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
不是问我怎么治,什么时候住院,需不需要她来陪。
是——别让弟弟的对象知道。
“妈......“
“我不是不关心你,“妈妈语气缓了缓,“但你弟婚事就在眼前,你现在突然整出这么个事,你让我咋办?你让家里咋办?“
“那你让我咋办?“我的声音裂开了。
又是沉默。
然后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很疲惫的语气说——
“你先在医院待着,钱的事我跟你弟商量。不过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到处都要用钱......你自己那边,能不能先想想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我连像样的存款都没有。
六年来我留给自己的,每个月连一千块都不到。
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墙上,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1203.40元。
隔壁病房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
化疗的声音。
以前觉得那种声音很远。
现在突然近得砸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