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断了一臂,学不了别的营生,只能走街串巷替人磨刀。

日子虽苦,倒也清净。

直到今早,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亲兵来到磨刀摊前,放了一箱银锭。

“萧将军说了,夫人这些年受苦了。”

“将军已在御前替夫人斡旋,陛下有意恢复夫人的诰命。”

围观的街坊纷纷叫好。

“夫人您就收下吧,将军心里还是有您的!”

“到底是曾经的结发夫妻,这银子就是将军的歉意啊。”

我没接那箱银子,继续低头磨刀。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

当年萧景渊为了敌国送来打探消息的和亲女,亲手伪造了我的通敌密信。

......

“钱我不要,拿走吧。”

我没看那箱白花花的银锭,左手按住长条板凳,右手的残端用布条绑着一截木棍,死死抵住磨刀石的底座。

生锈的菜刀在粗砂石上推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泥水溅在我的粗布裙摆上,也溅上了领头那人锃亮的军靴。

领头的李副将眉头一皱,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夫人,这是将军的心意,您何必如此固执。”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没有半点对曾经主将的敬意。

“这整整五百两纹银,够您在这破巷子里磨几辈子的刀了。”

我往磨刀石上泼了一瓢清水,冲去黑灰色的铁泥。

“我裴霜遥如今只是一介草民,当不起李副将一声夫人。”

“萧将军的钱太重,我这独臂拿不动。”

周围的街坊邻居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如苍蝇般嗡嗡作响。

卖菜的王大娘挤到最前面,苦口婆心地劝。

“裴娘子,你这是何苦呢,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就是啊,萧将军到底是个念旧情的,你服个软,后半辈子不愁吃穿,总比在这天天吃灰强。”

隔壁打铁的张铁匠也跟着附和。

我举起磨好的菜刀,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刃口。

很锋利。

我将刀递给旁边早已看呆了的主顾。

“两文钱。”

主顾颤巍巍地摸出两枚铜板放在长凳上,抱着刀跑了。

李副将见我完全无视他,脸色沉了下来。

“裴霜遥,将军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才给你个体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年你通敌的罪证确凿,若不是将军替你求情,你以为你只是断一只手那么简单?”

听到这话,我按在磨刀石上的左手猛地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通敌的罪证。

只有我知道,那封藏在我营帐底下的西凉密信,是萧景渊亲手放进去的。

为的只是给那位和亲女腾出正妻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金丝流苏的紫木马车缓缓停在巷口。

李副将立刻收起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躬身迎了上去。

一只戴着累丝金翠玉环的手掀开轿帘。

拓跋玥搭着丫鬟的手,踩着下人的后背下了马车。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蜀锦罗裙,腰间坠着羊脂玉佩,步摇随着莲步轻晃。

与这满地泥泞的暗巷格格不入。

她走到我的磨刀摊前,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姐姐,三年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副模样了。”

她声音娇滴滴的,眼底却藏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没有抬头。

“这巷子窄,别脏了萧夫人的裙摆。”

听到“萧夫人”三个字,拓跋玥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了扬。

身旁的丫鬟翠柳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

“大胆!既然知道是我们当家主母,还敢坐着回话!”

“你一个被削了军籍的罪妇,见到一品诰命夫人为何不跪?”

我拿起一块抹布,慢慢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大庆律例,平民见诰命需避让,却无须下跪。”

“我虽是罪妇,大理寺当年也未判我贱籍。”

翠柳被我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拓跋玥。

拓跋玥柔顺地拉住丫鬟的手,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不得无礼,姐姐当年在边关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脾气傲些是应该的。”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上。

“只是姐姐如今这般艰难,景渊哥哥看着实在心疼。”

“他昨夜还在我房中叹息,说无论如何都要接你回府。”

她刻意咬重了“我房中”三个字。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荒诞。

“萧景渊想接我回去?”

我冷笑一声。

“接我回去做什么?是做你的洗脚婢,还是做萧府的一条看门狗?”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李副将厉声喝道:“裴霜遥,你放肆!将军有意迎你回去做平妻,那是天大的恩典!”

平妻。

把正妻之位夺走,打断我的手,毁了我的清白名声。

然后再高高在上地施舍一个平妻的位置。

还要我感恩戴德。

拓跋玥红了眼眶,眼泪要落不落。

“姐姐,我知道你记恨我,可当年的事,大理寺已经查得水落石出。”

“若不是你私通西凉,景渊哥哥又怎会忍痛大义灭亲。”

“如今他肯不计前嫌,你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

街坊们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充满了鄙夷。

“原来真通敌啊,这种卖国贼怎么配待在我们这里。”

“萧将军真是活菩萨,要是我,早把这种毒妇沉塘了。”

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站起身,左手提起装满泥水的木桶。

没有丝毫犹豫,我将一桶浑水直接泼在了磨刀摊前的空地上。

泥水飞溅,打湿了拓跋玥昂贵的蜀锦裙摆。

她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裴霜遥!你疯了!”

我将空桶扔在地上,目光直视着她。

“水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你转告萧景渊,我裴霜遥哪怕饿死在这条街上,也绝不会吃他萧府一口带血的饭。”

李副将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直指我的面门。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脚踹翻了我的磨刀凳。

沉重的磨刀石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两半。

“你既然这么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断了一只手的废人,凭什么在这京城里活下去。”

拓跋玥被丫鬟扶着,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碎石。

“姐姐既然不领情,我们走吧。”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巷子。

李副将收刀入鞘,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得罪了将军和夫人,这京城三十六坊,再也没有你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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