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他疼我。
他每天对外晒一道魔法料理,说是献给他的小夫人。
可私下里,他真正给亲手给我做的,只有一盘黑麦面包。
搬离旧塔那天,我翻到他的手写食典。
满本都是塞蕾娜的喜好。
鳕鱼要剔刺。
奶汤不要月葱。
红果牛肉汤要温火熬三小时。
而红果,是我碰不得的东西。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页。
日期正是我咒热发作、连按六次契约铃求他回来那晚。
他说王庭结界崩裂,走不开。
食典上却写着:
她想喝汤。
我熬了三小时。
她很开心。
仆从问我,**柜要不要搬去新塔。
我说不用。
那里没有我的东西。
后来奥瑞恩传讯,说以后会补我。
我只回他一句。
别补了。
你的食典里,从来没有我。
01
奥瑞恩撞开新塔塔门时,我刚把最后一枚旧星钉拔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排黑甲侍卫。
银盘上热雾翻滚。
红果牛肉汤的甜腥味扑到我脸上。
奥瑞恩把银盘放到桌上,语气像施舍。
“伊莉娅,趁热吃。”
我看着那碗汤,没动。
他皱眉。
“怎么,又要闹?”
我抬眼看他。
“端错地方了吧。”
“什么?”
“这汤,是塞蕾娜喜欢的。”
奥瑞恩脸色一沉。
“我亲自盯着厨房熬的。”
“所以呢?”
“所以你该领情。”
我轻轻笑了声。
“领谁的情?”
他被我噎住。
旁边的侍卫低下头,不敢出声。
奥瑞恩压着火。
“伊莉娅,新塔已经给你了,厨房也给你了。”
“你不是一直嫌旧塔冷吗?”
“我现在补你,你还摆什么脸色?”
我把星钉放进木盒。
“我说过,别补了。”
“别补了?”
他像听见什么荒唐话。
“你知不知道王庭多少贵女想要我亲手熬一碗汤?”
“那你端去给她们。”
“伊莉娅!”
他猛地按住桌沿。
汤面晃了一下,红果沉在肉块之间,亮得刺眼。
“你别得寸进尺。”
我看着那片红。
“我红果过敏。”
他怔了半瞬。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毛病?”
我平静回他。
“星契第一年,王庭医师写在契文旁。”
“你自己也签过。”
奥瑞恩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很快又被恼怒压住。
“只是红果而已,喝一口能死?”
“上次沾了半勺,我咽喉肿了三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
“我说过。”
“你当时在给塞蕾娜剔鳕鱼刺。”
屋里静了一瞬。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
塞蕾娜披着白狐斗篷走进来。
她一看见桌上的汤,立刻捂住唇。
“姐姐,对不起。”
她说得又轻又软。
“我不知道大公把我爱喝的汤端给你了。”
奥瑞恩脸色更难看。
“塞蕾娜,谁让你来的?”
塞蕾娜红着眼。
“我听说姐姐搬新塔,怕她不习惯。”
她转向我,声音更委屈。
“姐姐别怪大公。”
“他这些年照顾我照顾惯了。”
“难免记不住你的体质。”
这话一出,侍卫们连呼吸都轻了。
奥瑞恩狠狠看向我。
“你满意了?”
我反问。
“我满意什么?”
“满意你把她的汤端来给我?”
“还是满意她替你承认你从来没记住过我?”
塞蕾娜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奥瑞恩立刻挡到她身前。
“够了。”
“她好心来看你,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点点头。
“好心。”
我伸手把银盘往外推。
“那这份好心,我不要。”
奥瑞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星纹被他捏得发烫。
“你不要?”
“伊莉娅,三年了,王庭所有人都知道我疼你。”
“今晚水晶幕例行点纹,你必须配合。”
我看向他身后的水晶法师。
法师怀里的幕晶已经亮起。
蓝光映着我的脸。
奥瑞恩冷声命令。
“点亮星纹。”
我没动。
“我今天不演。”
他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演了。”
“你享了三年黑塔小夫人的名声,现在想拆我的台?”
我抬起腕骨。
星纹暗着。
“这名声,是你要的。”
“不是我。”
塞蕾娜急忙劝。
“姐姐,王庭贵族都在等着看呢。”
“你就算跟大公置气,也别让他难堪啊。”
我看着她。
“你那么心疼他,不如你点。”
她脸色一白。
奥瑞恩彻底怒了。
“伊莉娅,以星契之名。”
我腕骨猛地一紧。
像有冰刃钻进血里。
他一字一顿。
“点亮星纹。”
我疼得指尖发麻,却还是看着他。
“我不点。”
契约铃在我腕骨深处响了一声。
奥瑞恩眼底没有心疼,只有被忤逆后的冷意。
“每抗拒一次,星契就会剜你一次本源。”
“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塞蕾娜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大公,别这样。”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分明在笑。
奥瑞恩端起汤勺,捏住我的下颌。
“喝了。”
红果的热气逼近唇边。
契约铃响了第二声。
02
第二声契约铃响完,咒热从我心口烧了起来。
我猛地偏头,汤勺擦过唇角,砸在地上。
红果汤溅开一片血似的红。
奥瑞恩的脸彻底阴了。
“伊莉娅,你还敢躲?”
我撑着桌沿,喉咙已经开始发紧。
“收回星契威压。”
他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
“奥瑞恩,我咒热发作了。”
“又来?”
他甩开我的手。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只是想把我从结界塔骗回来。”
我抬手抓住契约铃。
铃身烫得像烧红的铁。
“我没有骗你。”
他俯身看我,眼神冷得吓人。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塞蕾娜出事,你就刚好咒热?”
我怔住。
原来他一直这么想。
塞蕾娜轻轻咳了一声。
她手里的月白法杖突然爆出细小裂光。
“啊......”
她软软跪下,眼泪瞬间涌出来。
“大公,我的魔杖好疼。”
奥瑞恩立刻回头。
“塞蕾娜!”
他一把抱起她,连看都没再看我。
我抓住他的披风边。
“别抽我的星契魔力。”
他的脚步停住。
我一字一字挤出来。
“咒热要靠它压着。”
奥瑞恩低头看我,眼里满是不耐。
“伊莉娅,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争宠?”
我指甲掐进掌心。
“我会死。”
塞蕾娜靠在他怀里,声音细弱。
“姐姐,我只是魔杖排斥。”
“如果你真的很难受,那就算了。”
她越这么说,奥瑞恩越心疼。
他抬头吩咐治愈师。
“取伊莉娅一缕星契力,先稳住塞蕾娜的核心。”
治愈师犹豫。
“大公,伊莉娅小姐正在咒热。”
“抽走星契力,恐怕......”
奥瑞恩厉声打断。
“恐怕什么?”
“她只是发热。”
“塞蕾娜的魔力核心要是裂了,你们谁赔?”
治愈师不敢再说。
我摇头。
“奥瑞恩,不要。”
他抱着塞蕾娜,眼神居高临下。
“借你一缕而已。”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争吗?”
“现在救个人都不肯?”
我笑了一下。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救人?”
“你拿我的命,去救她的法杖。”
塞蕾娜眼圈更红。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没有要你的命啊。”
奥瑞恩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启动共享条款。”
契文在半空展开。
金色咒线缠上我的腕骨。
我被硬生生拖跪在地。
星契魔力像被钩子从脊骨里扯出去。
我疼得眼前发黑。
只喊了一声。
“奥瑞恩。”
他抱着塞蕾娜转身。
没有回头。
塞蕾娜的脸埋在他肩上。
她对我无声地弯了弯唇。
侍卫长低声问。
“大公,晚宴的星契巡礼怎么办?”
奥瑞恩脚步没停。
“她必须到。”
侍卫长看了我一眼。
“可伊莉娅小姐这样,恐怕站不稳。”
“扶着。”
奥瑞恩冷声说。
“水晶幕前,别让她丢黑塔的脸。”
门关上后,我倒在红果汤里。
滚烫的咒热烧过皮肤。
可地上的汤已经冷了。
两个女仆很快进来。
她们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把星纱礼裙往我身上套。
我低声说。
“我站不起来。”
年长的女仆手一抖。
“大公有令。”
“今晚全王庭都会看巡礼。”
“小姐,您忍一忍吧。”
我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想笑。
忍一忍。
这三年,所有人都这么跟我说。
礼裙束腰勒住伤处。
我疼得弯下身。
女仆急忙扶住我。
“别弯。”
“水晶幕会显得不好看。”
殿门打开时,宴厅里的灯火刺得我眼睛发酸。
奥瑞恩站在高台中央。
塞蕾娜披着他的黑塔披风,脸色红润了许多。
侍卫长把星冠按到我发间。
水晶幕在四面墙上同时亮起。
03
魔力乱流劈进宴厅时,奥瑞恩第一时间把塞蕾娜按进了怀里。
黑塔护盾轰然张开。
银黑色咒纹罩住他们两个人。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三步。
不远。
可护盾边缘在我眼前合拢。
没有给我留半分位置。
我听见贵族们尖叫。
也听见自己很轻地喊了一声。
“奥瑞恩。”
他回头看见了我。
也只看了一眼。
塞蕾娜在他怀里发抖。
“大公,我怕。”
奥瑞恩立刻收紧手臂。
“别动。”
“有我在。”
下一瞬,乱流撞上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星冠砸在地上,碎成几截。
水晶幕没有熄。
它忠实地映着我摔下高台的样子。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黑塔大公的未婚妻吗?”
“她怎么在护盾外面?”
“刚才大公不是先护了塞蕾娜小姐?”
奥瑞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开塞蕾娜,快步朝我走来。
“伊莉娅。”
我看着他伸来的手。
没有接。
他蹲下,声音沉了些。
“手给我。”
我往后挪了一寸。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刚才只是离塞蕾娜更近。”
我抬眼看他。
“你站在我们中间。”
他喉结滚了一下。
“乱流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
“不是没来得及。”
我扯了扯唇。
“你的本能,就是放弃我。”
周围一下安静。
水晶幕把我的话传到宴厅每个角落。
奥瑞恩眼底闪过羞怒。
“伊莉娅,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我撑着地面,指缝全是血。
“我没闹。”
“我在认清。”
塞蕾娜突然闷哼一声。
她胸口的月白核心裂开一道细缝。
治愈师惊叫。
“塞蕾娜小姐的魔力核心碎了!”
奥瑞恩立刻转身。
“怎么会碎?”
塞蕾娜泪眼朦胧地看向我。
“我不知道。”
“是不是刚才姐姐的星契力不稳,冲到了我?”
我还没开口,奥瑞恩已经看了过来。
那一眼,我太熟悉。
怀疑。
责备。
厌烦。
治愈师检查完,脸色发白。
“大公,核心裂口太深,普通魔药补不上。”
“必须用纯净本源。”
奥瑞恩问。
“谁的能用?”
治愈师沉默了一瞬。
“伊莉娅小姐的星辰本源最合。”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塞蕾娜立刻摇头。
“不行。”
“姐姐已经受伤了。”
“我不能再要她的本源。”
她说着不要,手却紧紧攥住奥瑞恩的袖口。
奥瑞恩看向我。
“伊莉娅,给她一半本源。”
我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
“我说,给她一半。”
他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本源厚,分一半不会死。”
“塞蕾娜没有核心会废掉。”
我盯着他。
“那我呢?”
“你以后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施法。”
他皱眉。
“我养你。”
我重复了一遍。
“你养我?”
“像这三年,用一盘冷黑麦面包养我?”
奥瑞恩脸色铁青。
“你一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翻旧账?”
“我只是在问你。”
“我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
随后抬手。
星契契文在他掌心展开。
治愈师脸色大变。
“大公,强行剥本源会损伤灵魂。”
奥瑞恩冷声道。
“星契伴侣,本该同生共担。”
我看着他。
“我不同意。”
他避开我的眼睛。
“阵法启。”
银白法链从地砖里钻出来。
一圈一圈扣住我裂开的星纹。
04
法链扣住星纹的瞬间,我听见骨头里有东西被撕开。
不是皮肉。
是本源。
那种疼像有人把星光从灵魂里一寸寸抽走。
我被压在阵心,连弯一下手指都困难。
奥瑞恩站在阵外。
黑袍下摆被乱流吹得翻起。
他看起来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黑塔大公。
好像正在审判一件不听话的器物。
塞蕾娜躺在软椅上。
她脸色苍白,嘴角却压不住。
一缕银色本源从我心口抽出,缓缓流进她碎裂的核心。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姐姐的本源真暖。”
“难怪大公舍不得你。”
奥瑞恩皱眉。
“塞蕾娜,别说话。”
她立刻闭嘴,眼泪又涌上来。
“大公,我疼。”
奥瑞恩看向治愈师。
“还要多久?”
治愈师低头。
“至少取满一半。”
我疼得视线发白。
可我没有喊。
奥瑞恩终于看向我。
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伊莉娅,忍一忍。”
我喉咙里全是血。
“又是这句。”
他声音低了些。
“等她稳住,我会补偿你。”
“新塔,药塔,魔晶矿。”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奥瑞恩。”
“我欠你的,从来不是塔。”
他的脸色僵住。
法阵再次加力。
我后背猛地弓起,指甲在地面抠出血痕。
水晶幕还亮着。
全王庭都在看黑塔大公如何救他的青梅。
也在看他的未婚妻如何被剥成废人。
有人低声说。
“伊莉娅小姐真冷血。”
“塞蕾娜小姐都快没命了,她还不肯主动给。”
“到底是孤女,没受过贵族教养。”
奥瑞恩听见了。
却没有让他们闭嘴。
他只是催促。
“快点。”
我终于笑了。
笑得胸腔都在疼。
“你怕我丢黑塔的脸。”
“所以就让他们看你亲手撕我?”
奥瑞恩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我没有选择。”
“有。”
我说。
“只是你每次都不选我。”
塞蕾娜的核心亮起来。
她看着我,轻声说。
“姐姐,以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大公。”
奥瑞恩没有听见。
他正盯着我心口涌出的血。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摸向礼裙内侧。
那里藏着一把银刃。
三年前订下星契那晚,奥瑞恩亲手给我的。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得认真。
“伊莉娅,若我有一日背叛你,就用它斩断一切。”
“这把刃认星契,也认我。”
“我永远不会让它有出鞘的一天。”
现在,银刃被我握在掌心。
奥瑞恩瞳孔骤缩。
“伊莉娅,放下!”
我问他。
“你还记得它吗?”
他一步跨进阵法。
“别胡闹!”
我摇头。
“我没有东西给你们了。”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伊莉娅,你敢!”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还敢不要你。”
银刃刺入心口。
星契纹路瞬间炸开。
契约铃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哀鸣。
奥瑞恩伸手来抓我。
可断裂的星光把他狠狠弹开。
塞蕾娜尖叫。
“不!”
她体内刚吞进去的本源开始倒涌。
高台下方裂开一道黑色深渊。
风从深处卷上来,吹灭了所有灯火。
奥瑞恩扑到边缘,抓住我的半片血纱。
“伊莉娅!”
我向下坠去。
最后看见那把银刃插在我的心口。
刃柄上刻着奥瑞恩亲手写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