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结婚半年,带着儿媳秦露回家。
秦露把一张购车合同推到我面前:「妈,我们看了辆商务车,落地三十二万,您先付二十六万。」
我说:「我留着钱看病。」
林骁皱眉:「您身体好着呢,再说车买了也是接您用。」
秦露接着说:「以后油费、保险,您每月工资正好能包了,我们年轻人压力大。」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问:「那车平时谁开?」
林骁笑了:「当然我开,您又没驾照。」
我点点头,把存折收回包里:「那我也不装糊涂了,我现在就去驾校报名,车写我名下,你们坐后排。」
1.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秦露脸上的笑,硬生生僵在嘴角。
林骁也愣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皱着眉问我。
「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把存折扣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说,车写我名下。」
「我去学驾照。」
「你们想坐,就坐后排。」
秦露先笑了一声。
那笑很干。
「妈,您这不是开玩笑吗?」
「您都五十三了,还学什么车?」
「再说我们买的是家用商务车,又不是给您买菜用的小三轮。」
我看着她。
「我出二十六万,油费保险也要我包。」
「到你嘴里,就成了不是给我用?」
林骁脸色一下沉了。
「妈,您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带露露回来跟您商量,是尊重您。」
「您倒好,张口就让我们坐后排。」
「您这是给我难堪,还是给我媳妇难堪?」
秦露立刻低下头。
「林骁,算了。」
「妈要是真舍不得钱,咱们也别逼她。」
「我就是觉得以后有车了,接妈去医院,接妈出去玩,都方便。」
「没想到妈防我们跟防贼一样。」
这话说得轻。
却像针扎。
我没急。
我只问林骁。
「你刚才说谁开?」
林骁一噎。
我继续问。
「你是不是说当然你开,因为我没驾照?」
秦露抿着嘴。
「妈,您这就没意思了。」
「年轻人开车不是更安全吗?」
「您年纪大,反应慢,万一磕着碰着,到时候不还是我们担心?」
我笑了笑。
「你们担心我,就让我出钱。」
「担心我,就让我付油费。」
「担心我,就让我坐后排。」
林骁猛地站起来。
「妈!」
「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您不是最疼我吗?」
「现在我结婚了,想让家里体面一点,您就开始计较?」
「别人家爸妈,买房买车都不眨眼。」
「到我这儿,我跟您开口一次,您就像我要您命一样!」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三条街。
他读大学,我一天打两份工。
他结婚缺彩礼,我把我爸妈留下的金镯子卖了。
这些事,我以前不说。
因为我觉得母子之间,说了伤感情。
现在我才知道。
不说,就成了应该。
秦露见我沉默,声音软下来。
「妈,您别怪林骁急。」
「他也是压力大。」
「我们刚结婚,房贷、人情、以后孩子,哪一样不要钱?」
「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能不能替我们年轻人想想?」
我抬头看她。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秦露眼神闪了闪。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现在也没什么大开销。」
我把包挎到肩上。
「我有。」
「我要看病。」
林骁不耐烦地摆手。
「又来了。」
「您每次一说钱,就说看病。」
「您天天在早餐店搬蒸笼,比我身体都好。」
「妈,您别拿这个吓唬我行吗?」
我站起身。
「让开。」
林骁堵在门口。
「您去哪?」
「上工。」
「现在才几点?」
「早餐店不等人。」
秦露阴阳怪气地笑。
「妈,您真是有骨气。」
「宁愿去店里给外人卖命,也不愿意帮亲儿子一把。」
我换鞋的手顿了顿。
「外人给我工资。」
「亲儿子问我要钱。」
林骁脸一下涨红。
「您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打开门。
「难听吗?」
「我觉得比你们的合同好听多了。」
身后,秦露忽然哭了。
「林骁,我嫁进来半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林骁立刻转身哄她。
「露露,你别哭。」
「我妈就是老糊涂了。」
「她早晚会想明白的。」
我走到楼梯口。
林骁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她闹归闹,最后还不是得拿钱。」
我扶着栏杆,脚下一停。
门里传来秦露压低的声音。
「那存折,你知道她放哪了吗?」
2.
我到早餐店时,天还没亮。
赵建民正在揉面。
他看我脸色不对,皱着眉问。
「又没吃早饭?」
我系上围裙。
「吃不下。」
「胃又疼?」
「老毛病。」
赵建民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
「林桂芳,你别跟我扯。」
「上个月让你去复查,你去了没有?」
我没吭声。
他冷笑。
「我就知道。」
「你对你儿子花钱,眼睛都不眨。」
「轮到自己看病,十块挂号费都舍不得。」
我把菜倒进盆里。
「今天客人多,先干活。」
赵建民骂了一句。
「你就是头犟驴。」
手机响了。
是林骁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妈,早上的事我不跟您计较。」
「露露哭了一上午。」
「您回来跟她道个歉。」
「车的事,咱们晚上再好好谈。」
赵建民在旁边听见了。
他脸一黑。
「你儿子又要钱?」
我关掉手机。
「要买车。」
「多少钱?」
「让我先出二十六万。」
赵建民直接笑了。
「他怎么不让我给他买飞机?」
我低头切葱。
刀落得很快。
「他说买了接我用。」
赵建民指着我。
「你信?」
我说:「以前信。」
他听出不对。
「现在呢?」
我把菜刀放下。
「不想信了。」
上午最忙的时候,我胃里忽然绞了一下。
眼前一黑。
手里的蒸屉差点砸在地上。
赵建民一把扶住我。
「桂芳!」
我咬牙。
「没事。」
「没事个屁!」
「今天你不去医院,我把店关了也得押你去。」
我被他吼得没办法。
中午客少,他把我赶去了医院。
排队时,我抱着包坐在走廊。
旁边一个老太太做胃镜,儿子儿媳围着哄。
「妈,您别怕。」
「检查完咱们就回家喝粥。」
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医生翻着我的检查单。
「胃部病灶还在。」
「不能再拖。」
「最好做进一步检查,必要时安排治疗。」
我攥紧包带。
「得花多少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
「钱重要,命也重要。」
「家属呢?」
我张了张嘴。
「孩子忙。」
医生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当妈的,都一个样。」
「孩子忙,你就不活了?」
我拿着单子出来时,林骁又发来消息。
「妈,您把存折带哪去了?」
「家里要用钱,您别闹脾气。」
后面是秦露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她坐在咖啡厅,手上新做的美甲亮得刺眼。
配文是:
「有些长辈,永远不懂年轻人有多难。」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着口子。
指节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
我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
下午,我没回店里。
我坐公交去了驾校。
报名处的小姑娘看着我身份证,抬头又看了我一眼。
「阿姨,您确定报C1?」
我说:「确定。」
「学车挺累的。」
「我知道。」
「家里人支持吗?」
我顿了一下。
「我自己支持。」
她把表递给我。
「紧急联系人写一下。」
笔尖停在那一栏。
我习惯性想写林骁。
可脑子里闪过他那句。
「她闹归闹,最后还不是得拿钱。」
我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愣住。
「阿姨,这栏一般写亲属。」
我说:「我能联系上我自己。」
交完报名费,我去了银行。
柜员问我。
「阿姨,您确定把定期提前转出来?」
我点头。
「转。」
「会损失一点利息。」
「损失得起。」
「新卡开通短信提醒吗?」
「开。」
「要不要预留家属电话?」
我看着她。
「不留。」
从银行出来时,天快黑了。
我回家,秦露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
林骁抬头看我。
「妈,气消了?」
我没理。
他看见我手里的报名回执,脸色一变。
「您真去驾校了?」
秦露一把扯下面膜。
「妈,您玩真的?」
我把回执放进抽屉。
上锁。
钥匙扣进贴身口袋。
林骁站起来,声音发冷。
「您为了跟我们赌气,连命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
「我去看病了。」
「医生说,命确实得要。」
秦露眼神一闪。
茶几上,她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她和林骁的聊天。
露露:「今晚找找她包,存折肯定还在。」
3.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客厅的钟刚过一点,门缝底下有影子晃动。
我没睁眼。
悉悉率率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在翻我的包。
林骁压着嗓子。
「没有。」
秦露站在门口,小声催。
「你再找找夹层。」
「她今天肯定去银行了。」
「看看卡在哪。」
林骁烦躁地翻着。
「她怎么突然学聪明了?」
秦露冷笑。
「不是学聪明。」
「是老了,疑心病重。」
「等车订下来,她不认也得认。」
我摸到枕头下的手机。
按下录音。
林骁忽然翻到我的病历袋。
他打开看了一眼。
「什么病灶,吓唬谁呢?」
秦露说:「别管那个,找钱。」
林骁随手把病历扔在地上。
纸散了一地。
那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闭着眼,没动。
他没找到东西,骂了一句。
「真是越老越难缠。」
秦露说:「明天把亲戚叫来。」
「她最怕别人说她不疼儿子。」
「人一多,她就软了。」
林骁沉默几秒。
「行。」
门关上。
我坐起来,捡起地上的病历。
手机还在录。
屏幕上一分三十二秒。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我捡起来,拍了照。
没声张。
我还没来得及找许敏,秦露她妈就上门了。
门一开,她就指着我骂。
「你就是这么当婆婆的?」
「我女儿怀着你们林家的种,你连辆车都舍不得买?」
秦露坐在旁边哭。
「妈,您别说了。」
「我在这个家本来就没地位。」
秦母声音更大。
「没地位就回娘家!」
「我们家女儿不是来给人作践的!」
她指着我的房间。
「你看看这破房子,旧柜子旧桌子。」
「我女儿嫁过来,不嫌你们穷就不错了。」
「现在让你拿点钱改善生活,你倒摆起谱了?」
我看向林骁。
他低头玩手机。
一个字不说。
我问他。
「你就听着?」
林骁抬头,避开我的眼。
「妈,您少说两句吧。」
「露露她妈也是心疼女儿。」
我点点头。
「她心疼女儿。」
「你呢?」
他皱眉。
「您别又扯到我身上。」
秦母冷笑。
「林骁,你妈就是见不得你们过好日子。」
「这种老人我见多了。」
「年轻时苦惯了,就想把儿子儿媳也拖进泥里。」
我打开围裙口袋里的录音。
红点亮着。
秦母走后,家里像被砸过。
秦露却心情很好。
她靠在林骁肩上。
「老公,我妈刚才话重了点,你别怪她。」
林骁哄她。
「不怪。」
「我妈确实太过分了。」
我端起病历袋,准备出门。
林骁叫住我。
「您去哪?」
「办事。」
「什么事?」
「跟你无关。」
他立刻沉下脸。
「妈,您现在什么都瞒着我?」
我没回头。
「你翻我包的时候,也没问我同不同意。」
他脸色发白。
秦露立刻说。
「妈,您别总拿这种没影的事污蔑林骁。」
「有证据吗?」
我看了她一眼。
「会有的。」
下午,我去了银行。
「我要办理大额业务风险提示。」
柜员看我一眼。
「阿姨,是担心被骗吗?」
我说:「担心被亲人骗。」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表推过来。
「那您每一项都签清楚。」
从银行出来,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许敏律师听完录音,脸色冷了。
「翻包、冒用身份、诱导贷款,这些都不能当家务事处理。」
我问她。
「别人拿我证件签字,算不算数?」
她说:「没有本人授权,不算。」
「但你要留证。」
「越多越好。」
「尤其是他们已经联系4S店的情况下。」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许敏看着我。
「这种案子,我见多了。」
「他们下一步,多半会先用你的身份做贷款预审。」
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女士您好,我是盛达4S店小王。」
「您儿子林先生已经提交商务车贷款资料。」
「这边需要跟您确认一下首付款二十六万,以及后续分期由您承担,对吗?」
我捏着手机。
指尖冰凉。
许敏把录音笔推到我面前。
「接着说。」
电话那头还在笑。
「林女士?」
「您儿子说家里已经商量好了。」
我抬起头。
对许敏点了点头。
她按下录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