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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交汇,我们这艘黑船,正要与那艘红船擦肩而过。
我看见周阔站在船头,满面春风的接受两岸相熟船家道贺。
他身上那件喜服,还是我一个月前,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甚至没朝我们这艘不起眼的黑船看一眼。
他的全部目光,都落在船舱里那个娇弱的身影上。
他低头,温柔的替那个叫姚娜的女人,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
那个动作,我熟悉的心口发疼。
有一年冬天,我不慎落水,他也是这样,用自己干燥外衣把我裹严,怕我沾上半点寒气。
船橹划开水面,两艘船的距离,在这一刻近的触手可及。
我甚至能看清他喜服上,我绣的那对鸳鸯的金色丝线。
“阿阔,我头晕。”
船舱里,姚娜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
周阔立刻回身,撩开船帘,关切的问:
“是不是江上风太大了?我让他们划慢点。”
他的声音,被夜风送进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坐在黑漆船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红灯笼下,英挺又温柔。
曾几何时,这份温柔是独属于我的。
他没有看见我。
他的目光在我们的船上扫过,或许是觉得这艘通体漆黑的船不吉利,他微微皱眉,很快移开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全然陌生。
仿佛他从不认识一个叫叶夏的女人。
仿佛我们之间那三年朝夕相处、同舟共济的日子,都被江水冲干净了。
黑船与红船,一艘驶向喧闹的祝福,一艘驶向未知的黑暗。
船身交错的瞬间,江水被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看见姚娜从船舱里伸出手,抓住周阔的衣袖。
周阔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哄着:
“别怕,有我呢。”
他忘了。
他也曾无数次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在我为了赶工期,累的抬不起胳膊时,在我被船坞老师傅欺生、克扣工钱时,在他母亲又一次当众说我一个船娘,上不得台面时。
他总是握着我的手说:
“夏夏,别怕,有我呢。”
那时我信了。
我以为他是我在风浪里唯一的依靠。
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依靠,他本身就是那阵风浪。
“喝口热茶。”
一只粗瓷杯递到我面前,里面是滚烫茶水。
船头的男人不知何时回过身,正看着我。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我接过茶杯,滚烫温度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一点寒意。
“谢谢。”
“不客气。”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专心摇橹。
远处,鞭炮声隐约响起。
那是周家的码头到了。
按规矩,新郎要背着新娘,跨过火盆,才算正式进门。
我造的船,载着别的女人,完成了它作为婚船的使命。
而我这个造船的人,却被丢在冰冷的江上。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
说来也好笑,我这会儿居然还想着,杯子粗是粗了点,茶倒是挺烫。
人难过到头,脑子就是会跑偏,没出息,真的没出息。
周阔说的没错,夏夏最懂事了。
懂事到,连哭都不会当着别人的面。
我仰头,将那杯滚烫茶水一饮而尽。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却盖不住心口那一片麻木的凉。
船,继续往前。
那片热闹的灯火,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彻底被浓重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