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庇佑,沈家早日添丁。”
可从那夜起,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总是站在悬崖边,身后有人看着我。
白日醒来便头痛欲裂,昏昏沉沉。
一月后我开始健忘,先是记不得丫鬟的名字,后来忘了自己嫁到沈家几年。
夫君只道我是有孕的征兆:
“女人怀胎头三月都这样,迷糊些是好事。”
又过两月,肚子仍无动静,连自己娘家姓氏都记不清了。
终于有一日,我忘记了所有事。
不认得夫君,不认自己,只觉得那幅画格外熟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看见画中女子从绢帛上飘然而下。
她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夫君抱住她喜极而泣:
“喂养三年,你终于凝出实体了。”
再睁眼,我回到洞房之夜。
我望着墙上那幅送子仙姑的画像,笑着吩咐丫鬟:
“取浆糊来,画受了潮,我亲自裱一裱。”
......
“夫人,这可是大婚之夜,您要亲自干这等粗活?”
丫鬟檀云愣在原地,迟疑地看向我。
我看着墙上那幅送子仙姑图。
画里的女子眉眼低垂,嘴角含笑,手中托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
上一世,我也以为这是一幅祈福的祥瑞之画。
直到我被吸干了三魂七魄,眼睁睁看着这画中人褫夺了我的皮囊,霸占了我的身份。
我收回视线,语气不容置疑。
“去拿。再掺两钱朱砂和白矾进去,就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安神偏方。”
檀云不敢违拗,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红烛摇曳。
我缓步走到画前,指尖轻轻隔空描摹着仙姑的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鹤归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面如冠玉,眼底满是温柔的醉意。
“听澜,夜深了,怎么还站着?”
他自然地伸手,想要揽我的腰。
我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鹤归的手僵在半空。
他掩去眼底的一丝不悦,柔声问:
“怎么了?可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惹你生气了?”
我转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的新婚夫君。
晏家倾尽家财扶持的寒门贵子。
上一世,他也是用这样温柔到滴水的声音,日复一日地哄着我喝下那些“安胎药”。
“夫君,这画挂在正对床榻的地方,我看着有些心慌。”
我指着墙上的画像,轻声说道。
沈鹤归脸色微变,随即拉住我的手。
“听澜,这是母亲特意去灵隐寺求来的送子仙姑图。开过光的,能保佑我们早日诞下子嗣。”
“你素来胆小,有仙姑镇宅,刚好能安神。”
安神?
是安她的神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可我觉得仙姑的眼神,像是在瞪我。”
沈鹤归喉结滚了滚,勉强挤出一丝笑。
“胡说什么。仙姑慈悲为怀,怎会瞪你?”
“定是你今日太累,花了眼。”
正说着,檀云端着一碗浓稠的浆糊走了进来。
碗里透着淡淡的暗红色。
沈鹤归皱起眉:“这是什么?”
我接过白瓷碗,拿过案上的狼毫笔。
“我见画轴边缘有些受潮卷边,怕坏了仙姑的灵气,特意加了朱砂重新裱糊一番。”
“夫君如此看重这幅画,我自然要上心。”
沈鹤归脸色骤变,几步上前按住我的手腕。
“不可!”
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惊动了门外的婆子。
我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故作不解。
“夫君为何这般紧张?”
沈鹤归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
“这画极其名贵,怎能用普通的浆糊去涂抹?若是毁了画卷,母亲定要责怪。”
我笑了笑,拂开他的手。
“这浆糊里加了驱邪避秽的朱砂,最能锁住灵气。夫君连我亲手做的事都不放心吗?”
我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用狼毫笔蘸满红色的浆糊,稳稳地刷在画卷的四角和背面。
朱砂属阳,白矾刺骨。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封在阴气极重的画卷上,犹如将活人闷在布袋里撒石灰。
沈鹤归站在一旁,拳头死死捏紧,眼角微微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仿佛被刷的不是画,而是他的亲骨肉。
“听澜,够了。”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将最后一道缝隙封死,转头朝他温婉一笑。
“夫君放心,有我亲自伺候,仙姑必定‘安安分分’地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