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我确诊了进行性遗忘,记忆像漏水的杯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清零。
妻子说没关系,她会永远做那个帮我重新装满水的人。
四年了,她在家里每个角落贴满提示。
冰箱上:“牛奶在第二层,你乳糖不耐受别喝太多。”
浴室镜子上:“热水器按左边第三个按钮。”
卧室门背后:“你老婆叫陆择晴,她很爱你。”
我每次醒来都觉得温暖。
直到那天我擦窗户,窗帘杆后面飘下来一片纸。
我的笔迹,但墨水洇开过,像被泪打湿的。
“周一她说加班。我打了公司电话,前台说她六点就走了。”
“周三那个男人又来送饭,她当着他的面叫我‘病人’。”
“她在等我忘,每一次我都会忘。”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贴在心口。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一张一张揭下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纸片。
手在抖,眼泪掉得凶。
但我知道,等我撕干净这些记忆,她就是个彻底的陌生人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进门,看见满地碎纸,脸色一瞬间变了。
“宝宝,你又乱翻东西了?”
我把最后一张便利贴捏在手心,冲她笑了笑:
“你是谁啊?”
......
陆择晴的脚步停在玄关。
她盯着满地的碎纸,又抬头看了看我空白的脸。
错愕在她眼底停留了不到三秒。
紧接着,一种隐秘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爬上了她的眉梢。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红着眼眶冲过来抱紧我。
而是慢条斯理地换上拖鞋。
“我是你妻子的远房表姐,陆择晴。”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平稳极了。
“你生病了,你妻子工作忙,托我来照顾你。”
我攥紧了手心里那张写着“她很爱你”的便利贴。
指甲掐进肉里,很疼。
但我脸上的表情依旧懵懂。
原来,她已经连装都不想装了。
四年,她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方式,来处理我这个沉重的包袱。
只要我忘了,她就可以随便重塑规则。
“表姐好。”我乖巧地点头。
陆择晴满意地笑了。
她侧过身,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
“进来吧,闻川。”
一个穿着休闲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是你姐夫,阮肖凌。”陆择晴向他介绍。
“肖凌,这是我弟弟,林闻川,最近要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弟弟。
我看着林闻川那张年轻俊朗的脸。
想起窗帘杆后面掉下来的那张纸上写的,“那个男人”。
林闻川放下行李,走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
“姐夫好呀。”
他伸手来拉我,却在快要碰到我的瞬间,嫌恶地往回缩了缩。
“姐夫这病,不会传染吧?”
陆择晴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
“脑子坏了而已,不传染。你住次卧,我帮你把东西拿进去。”
她连余光都没分给我,径直走向了那间曾经为我们未来孩子准备的婴儿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林闻川跟在她身后。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原来是个真傻子,我还以为择晴姐骗我呢。”
他轻笑了一声,步履轻快地进了房间。
我垂下眼,把手心里的便利贴一点点撕碎。
扔进垃圾桶。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都是辣的。
我看着满盆红油的沸腾鱼,胃里本能地一阵抽搐。
“姐夫,你怎么不吃啊?”林闻川咬着筷子,一脸无辜。
“是不是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
我看着他。
“我吃不了辣。”
“哎呀,择晴姐明明说她最喜欢吃辣了,我就以为姐夫也喜欢。”
林闻川委屈地看向陆择晴。
“对不起啊姐,我不知道姐夫这么难伺候。”
陆择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闻川碗里。
“不怪你,他脑子不清楚,自己也记不住自己能吃什么。”
她转头看向我,眉头皱着。
“闻川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你别这么扫兴,随便吃点。”
我盯着那碗红油。
从前我沾一点辣椒就会胃痛整晚。
她总是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给我炖清淡的汤。
现在她说,让我随便吃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送进嘴里。
火烧般的刺痛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我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把饭咽下去。
“好吃。”我抬头对她笑。
陆择晴愣了一下,随后别开脸。
“好吃就多吃点。”
林闻川在桌下踢了踢陆择晴的腿。
“姐,我想喝冰箱里的牛奶。”
陆择晴放下碗。
“我去给你拿。”
她起身走向冰箱,拉开门,从第二层拿出一盒纯牛奶。
那里曾经贴着:“牛奶在第二层,你乳糖不耐受别喝太多。”
现在那张便利贴已经被我撕了。
她拿着牛奶走回来,经过我时,没有丝毫停顿。
直接插上吸管,递给了林闻川。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辣到胃痉挛的鱼肉。
告诉自己,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