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弹出消息的时候,我正给一条裙子上最后一颗南洋珍珠。 【你好,我是苏晚晚,一个做穿搭测评的博主。我看中你们店那条六十万的礼服裙了,想做一期测评。】 【但我只穿一次,拍完就退,可以吧?】 上一世,我就是因为拒绝她,被她发视频挂上首页。她说我店大欺客,说我歧视学生党,说我卖的衣服根本不值那个价。几万人追着我骂,有人扒出我家地址,有人往店里寄花圈,有人深夜打电话不说话,只只放哀乐。我关了店,注销账号,搬去另一个城市,至今不敢搜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她又来了。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一模一样的语气。
【你好,我是苏晚晚,一个做穿搭测评的博主。我看中你们店那条六十万的礼服裙了,想做一期测评。】
【但我只穿一次,拍完就退,可以吧?】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洇在真丝面料上。六十万的裙子,穿一次就退,可以吧——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条六十块的抹布。
我点进她的账号。两百三十万粉丝,认证“时尚穿搭博主”,简介写着“真诚分享,不接烂广”。再点开买家信用——红得刺眼。三个月退货率百分之九十七,二十三次仅退款申请,四条平台介入记录。
上一世,我就是因为拒绝她,被她发视频挂上首页。她说我店大欺客,说我歧视学生党,说我卖的衣服根本不值那个价。几万人追着我骂,有人扒出我家地址,有人往店里寄花圈,有人深夜打电话不说话,只放哀乐。我关了店,注销账号,搬去另一个城市,至今不敢搜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她又来了。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打字回复:【当然可以。七天无理由,您随便试。不过这条裙子是全手工订珠款,工期比较长,您什么时候要?】
她秒回:【三天内发货,我急用。尺码我报给你——腰围改小两公分,胸围放宽一公分,裙摆加长十五公分。领口那圈珍珠往下挪一点,显脖子长。这些改动不能额外收费哦,六十万我已经咬着牙了。包装用你们那个黑色烤漆木盒,吊牌做成可拆卸的,我拍照时吊牌露出来不好看。】
可拆卸吊牌。我做高定十年,太清楚这四个字的意思了。正常吊牌用枪针打在洗唛上,剪掉必留断口。可拆卸的挂在丝带上,能完整取下再原样挂回去,不留任何痕迹。这哪是怕影响构图,这是从一开始就奔着退款去的。
“好的,”我回复,“我给您做。”
三天后裙子发出。发货前我全程录像——独立编码、每一颗珍珠的位置、两千多颗水晶的光泽、裙摆内侧的防伪标记,全部拍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四天,我刷到了她的视频。
标题写着“六十万的高定裙到底值不值?贫民窟女孩替你们试了”。视频里她穿着我的裙子,在私人会所露台上,端着香槟杯,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南洋珍珠在夕阳下泛光。她做了四件事:喝香槟、切牛排、躺在沙发上看日落、光脚踩在泳池边踢水花。
弹幕一片沸腾:“天哪太美了!晚晚像欧洲公主!”她在评论区回:“裙子是自己攒钱买的哦,店铺名不方便透露。”
自己攒钱买的。
我放大画面,一帧一帧看。切牛排那段,黑胡椒酱碟距离裙摆不到两公分,画面右下角,裙摆纱层上有一个极小的深色印记——酱汁溅上去又被人擦过的痕迹。躺沙发那段,扶手上放着一杯红酒,皮面上有一小片反光——酒洒了又被擦掉。踢水花那段,裙摆蕾丝边沾了水,蹭到泳池边缘的苔藓,一道浅绿色印痕。
我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视频最后三秒,关掉录制前最后一帧画面里,她身后白墙上映着一个男人的侧影。穿西装,端着一杯红酒。姿态随意,像在自己家。
我放大画面,调高亮度。那个男人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我把这张截图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
第二天,系统弹出退货申请。理由写着“尺寸不合适,未穿着,仅试穿”。我点了同意。
包裹到的时候,我当着快递员的面打开木盒。缎带系得比发货时还整齐,吊牌挂在丝带上,位置分毫不差。我拿出裙子展开——黑胡椒酱的痕迹还在,腰线水晶缝线上沾着几根金色发丝,内衬上一片粉底印,蕾丝边缘那道苔痕清晰可见。
最致命的是裙摆内侧的防伪标记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被什么东西勾住后拉扯留下的,真丝面料的经纬结构永久性受损。
六十万的裙子,废了。
我拍照,点拒绝退款。理由写:商品存在明显使用痕迹及永久性损伤。附上发货前后对比图,以及她视频里的全部截图。
不到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苏晚晚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我只试穿了一下!裙子发过来就是脏的,你别血口喷人!”
“苏小姐,”我说,“发货前有全程录像。裙子洗唛上有独立编码。您视频里穿的那条,裙摆上黑胡椒酱的位置,和您退回来的污渍位置完全重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声,短促,尖锐。
“行。你等着。”
当晚八点,她的新视频准时发布。封面是她的脸,眼眶微红,标题写着“天价礼服商家污蔑顾客,六十万买来一场噩梦”。视频里她坐在镜头前,素颜,手里拿着一张纸巾。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条裙子我攒了很久很久的钱,收到之后我只试了一下,拍了张照片留念,就原样叠好退了回去。结果商家拒绝退款,说我穿着去参加活动了。那些截图是我在店里试穿时拍的。那条裙子上的污渍,我收到的时候就有。”
眼泪掉下来。
弹幕瞬间爆炸:“太恶心了!六十万的东西发脏的还诬赖顾客?支持晚晚维权!店名发出来!”她置顶评论:“店家威胁要起诉我诽谤......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六十万是天文数字......”
我的后台开始涌入私信。
“你怎么不去死?”“欺负小姑娘你算什么东西?”“地址我查到了,你等着。”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
上一世就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眼泪,一模一样的私信,一模一样的那句“你等着”。那一次我被压垮了,关了店,搬了家,用了两年才重新站起来。
但这一次,我的文件夹里躺着一张照片。视频最后那一帧——那个男人端着红酒杯的侧影。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沈若云女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宋知意,是一家高定礼服店的店主。有一条价值六十万的裙子,牵扯到了您先生的私人会所。我想请您看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您先生陆景琛,和一个叫苏晚晚的博主。背景是您家会所的露台。”
长久的沉默。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你发给我。”她说。声音压得很平,像用力气撑着一块要塌下来的天花板。
我发了两张。一张是陆景琛站在苏晚晚身后的截图,一张是苏晚晚穿着我的裙子、端着同一款红酒杯、躺在同一间会所沙发上的截图。两张照片里的水晶吊灯,是同一盏。
五分钟后,沈若云回了电话。
“宋小姐,”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店里。”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苏晚晚的视频还在首页挂着,播放量每一秒都在涨。我的私信提示音像心跳一样不停地响。
我关掉声音,点开苏晚晚的主页,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
进度条拖到最后三秒。那个男人的侧影。西装。红酒。低着头的姿态。
陆景琛。某知名投资机构联合创始人。三十二岁。已婚。
而他的太太沈若云,是某奢侈品牌中华区的高管——恰好是苏晚晚三个月前在视频里“不小心”露出过logo的那个品牌。
我把那张截图又放大了一点。陆景琛低着头的角度,不像是在看她的手机屏幕。
像是在看她这个人。
我把截图关掉,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还在抖。
上一世,我在这个节点选择了逃避。关了店,搬了家,用了两年才重新站起来。我以为只要我不招惹她们,她们就不会找上我。
但你拒绝被白嫖,就是你的原罪。你手里握着真相,就是你的威胁。
这一次我不逃了。
我把那张截图和沈若云的电话号码,一起存进了手机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