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栋楼里唯一懂工程的业主,老楼加装电梯这桩苦差事,我本不想插手。 奈何物业经理和邻居们轮番上门苦求,我一时心软才应了下来。 大半年来,我一直义务跑审批、核对图纸,连打车和打印费都是自己掏的。 为了平息一二楼邻居的阻挠,我更是没少替大家挨骂受气。 直到楼里新搬来一个做建材生意的邻居: “天哪,你们该不会真以为他在白干活吧?” “你们不干这行不知道,电梯钢架和施工的油水大得很,随便漏一点就够买辆车了。” “我都不敢想,这大半年她拿着我们的材料费,吃了几手差价。” 看到大爷大妈们防备又愤怒的眼神。 他散了一圈烟补充道: “这样吧,以后的工程我来盯,我哥们就是开电梯厂的,绝对是内部价。我帮大家把关,不图赚钱,就当是为邻里街坊做点贡献。” 我听到这话,默默把厚厚一叠审批资料放在桌上,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种每天顶着烈日去工地监工吃灰、还要被一楼二楼邻居指着鼻子骂、最后还要为地基安全担法律责任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2
回家路上撞见四楼的林奶奶。
她一个人住,平时深居简出,腿脚不好,每次上下楼都要扶着墙歇好几次。
她颤巍巍地从身后摸出一个保温杯,塞到我手里。
“刚炖的鸡汤,趁热喝。”
“孩子,奶奶知道你没拿一分钱。这栋楼里,只有你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当人看。”
“奶奶,我真没事。他们把这差事抢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到家以后,我看见书桌角上那摞《注册结构工程师》的备考资料,落了厚厚一层灰。
为了帮邻居跑审批、改图纸,我已经连续两年缺考了。
这门考试是整个结构工程行业含金量最高的资格认证。
如果考过,我能直接升项目总监,年薪翻倍。
我拉开抽屉,里面堆满了止痛贴和胃药。
大半年在工地蹲着看基坑,落下了腰肌劳损。
为了配合规划局早上八点开门,经常空着肚子去排队,慢性胃炎也熬出来了。
手机响了。
我妈。
“婷婷啊,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物业的老张打电话跟你爸说,说你在工程里吃回扣?你爸气得饭都没吃!”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我爸直接抢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爱出风头?现在邻里街坊都说你手脚不干净,我们在老街坊面前脸都丢光了!你赶紧去给大家赔个礼,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挂断了电话。
把爸妈的号码设成了免打扰。
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广场上灯火通明。
李浩被大爷大妈们围在中间。
就在前天,围着我嘘寒问暖的,也是这群人。
消停了两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是周末,一大早,门就被敲响了。
物业经理老张,三楼王大爷,五楼李大妈。
三张脸排成一排,站在我家门口。
老张递过来一份补充协议。
我扫了一眼,血直冲脑门。
上面写的是——要求我作为“义务技术顾问”,在后续的施工图纸上签字盖章。
李大妈在旁边帮腔,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小孙啊,李总虽然找了便宜的电梯,但设计院图纸盖章要收费的嘛。你反正也是顺手的事,就把你的专业章盖一下呗,也算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我品了品这四个字。
我有什么罪?
我替你们自费跑了大半年,这是罪?
王大爷看我不吭声,瞪起了眼睛:“你之前跑审批,肯定私下收了材料商的好处费!现在让你帮大家盖个章怎么了?要不是你心里有鬼,你之前干嘛那么积极?你要是不签,就说明你心虚!”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贪婪的、理所当然的、得寸进尺的脸。
以前太想得到邻居的认可,不懂拒绝。
“我不签。”
“不仅不签,从今天起,这栋楼的电梯工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老张,你录音也好,拍视频也罢,我孙婷,退出这个项目。”
李大妈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什么“没良心”“迟早遭报应”。
王大爷更狠,扬言要去我公司举报我“接私活、吃回扣”。
当着他们的面,拿出手机,退出了“老楼加装电梯业主群”。
拉黑了除林奶奶以外的所有邻居和物业电话。
然后——砰。
防盗门关上了。
所有的嘈杂、恶意、道德绑架,全部被隔绝在外面。
我看着书桌上重新翻开的专业课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