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发追云,后备箱的保温壶、防晒霜、备用药全是我备的。
有一回台风过境后出了罕见的霓虹,我说想一起去看。
他拉上车门说:"光线窗口就二十分钟,带你会错过。"
车尾灯消失在雨雾里,后来我学会了不再开口。
直到上周他落在副驾的运动相机自动同步到公共云盘。
我看见一段三分钟的视频,拍摄时间是一个女生的生日那天。
画面里他的车翻过盘山路,副驾坐着方楚楚,他的大学同学。
她举着手机拍窗外,他在旁边念实时云层数据给她听。
最后一个镜头,双彩虹的末端落在一片雨后的花田。
方楚楚尖叫着跳下车冲进花丛,他在车里笑着说了句:
"生日快乐,算了三天的云图没白费。"
视频最后一秒她回头比了个心。
我把云盘页面关了。
然后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青海的机票。
六年了,我终于不想再当他镜头背后数天气的人。
他的彩虹追给了别人,那我就去看自己的日落。
......
"南音,青海的机票订好了?"
余潇潇的电话在支付成功的瞬间切了进来。
"订好了。"
"怎么突然想去青海?盛星泽那大忙人有空陪你?"
"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你俩又吵架了?昨天不还是他大作登封面的日子吗。"
"没吵。"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未完全退出的云盘网页。
方楚楚在视频里比心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晃。
"那是怎么了?你声音听着不对劲。"
"潇潇,盛星泽的云图不是算不准。"
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只是不想带我去看。"
"什么意思?他带谁去了?"
玄关传来指纹锁解开的提示音。
"他回来了,改天说。"
我挂断电话,把云盘页面彻底关闭。
盛星泽推门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
"还没睡?"
他换了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顺路去了趟城东,给你带了那家老字号的栗子糕。"
城东。
方楚楚的公寓就在城东。
我们家在城西,跑气象外采的高速路口在城北。
顺的哪门子路。
"我不爱吃甜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上次路过那家店你还多看了两眼。"
"那是六年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六年前我低血糖,现在我牙神经敏感,吃不了甜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拉开椅子坐下。
"一点小事,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他端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今天风大,追这组积雨云跑了三百公里,累得够呛。"
"是挺累的。"
我看着他领口处沾着的一点泥水星子。
"算三天的云图,还要赶在天黑前翻过盘山路去拍双彩虹,能不累吗。"
盛星泽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放下水杯,眉头皱了起来。
"你翻我云盘了?"
没有心虚,只有被侵犯隐私的不悦。
"运动相机自动同步的公共云盘,不需要翻。"
"纪南音,你是不是每天就盯着这些东西找茬?"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不耐。
"那天正好经过楚楚的测绘站,她顺路搭个车而已。"
"顺路搭车需要你提前算三天云图?"
"那片积雨云的路径本来就要算,带她看彩虹只是个巧合。"
"巧合到你知道那天是她生日?"
他揉了眉心。
"大学同学过生日,随口说一句祝福也有错?"
"盛星泽。"
我叫他的名字。
"上个月台风过境,我说想去看霓虹,你说光线窗口只有二十分钟,带上我会错过。"
"那次情况不一样,路况太差了,你跟着不安全。"
"盘山路遇到泥石流塌方预警,你带着方楚楚就安全了?"
他站了起来。
"你讲不讲理?楚楚是学地质勘探的,她有野外生存经验。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会给你添麻烦。"
我平静地接下他的话。
"所以你拍出大片,杂志社抢着约稿,你在花田里对别人说生日快乐。"
"而我在家里给你洗带有泥腥味的冲锋衣,给你装防晒霜和备用药。"
"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吗?"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楚楚现在帮我做很多专业的数据校验,我们在工作上有交集。"
"你做后勤我很感激,但这不能成为你无理取闹的理由。"
"无理取闹。"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桌上的手机亮了。
方楚楚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屏蔽任何人。
照片里是一张裱在相框里的双彩虹。
配文:"最好的生日礼物,有人陪你跋山涉水追光。"
照片边缘,露出了半截灰色的冲锋衣袖口。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这也是工作交集吗?"
盛星泽低头扫了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理直气壮掩盖。
"一张照片而已,她随便发的。"
"你送她的照片,是原片直出,还是精修的?"
"纪南音,你有完没完!"
他终于压不住火气了。
"我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能不能学学别人,稍微体谅一下我?"
"学谁?学方楚楚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抓起车钥匙转身就走。
"我今晚睡工作室,你冷静一下吧。"
门被重重关上。
桌上的栗子糕已经凉了。
我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六年了。
我体谅他的风吹日晒,他却觉得我不可理喻。
挺好的。
至少现在,我连争辩的力气都省了。
手机屏幕上,青海的机票信息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还有五天。
这五天,足够我把一切收拾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