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扇、荷包、屏风,针脚细密,用的是他家传的缂丝技法。
他绣,我帮他劈丝、配色、装裱。
每次他都说:“等我绣出名气,我们俩的署名就会挨在一起。”
直到那天参加他公司年会,我看见展厅里挂着他绣的那幅《千里江山》。
署名栏只有他青梅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听见旁边有人夸:
“顾总的青梅真是才女,又漂亮手又巧。”
顾寻鹤站在苏慕蕊身边,笑着接话。
“她从小就坐得住,这门手艺全靠她自己琢磨。”
我低头看自己指尖,全是帮他劈丝时被丝线割出的伤口。
那幅江山图,我帮他劈了十四把丝,拆了三回配色。
中途我食指被竹篾扎穿,他只是皱眉指责。
“血别滴到绸面上,这幅要送展的。”
苏慕蕊端着红酒走过来,笑盈盈挽住我的手。
“姐姐也喜欢刺绣吗?改天我教你呀,入门其实不难的。”
顾寻鹤在旁边点头应和:“慕蕊性子好,你跟她学学。”
我抽回手,指腹的茧硌着酒杯边沿。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不用署名的劈丝工。
回到家,我把那份准备递交的国家级非遗申报材料抽了出来。
从今往后,我的针只为自己走,绣一寸山河,便是一寸山河。
......
“你发什么呆?材料先放一边,慕蕊那边场地急需人手。”
顾寻鹤推开工作室的门。
他手里提着两杯冷萃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我的操作台上。
杯底渗出的冷凝水,刚好压在我那份非遗申报材料的边缘。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材料抽出来,用纸巾吸干上面的水渍。
“慕蕊的个人首展下午就要开幕了,主展台的布置还没弄好。”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别弄这些没用的表格了,收拾一下跟我过去帮忙。”
“这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申报材料,后天就截止了。”我平静地说。
“你报那个有什么意义?”
他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说教。
“你的手艺全是我教的,连一幅能拿出手的独立作品都没有,报了也是当分母。”
“叶织南,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
我的手艺是他教的?
我跟着我奶奶学缂丝的时候,顾寻鹤连织机上的综片都分不清。
只因为相恋这四年,我为了成全他的“天才”名声,甘愿退居幕后帮他劈丝、打下手。
现在在他眼里,我成了连门都没入的学徒。
“我的食指发炎了。”我举起右手。
指腹上那道被竹篾扎穿的伤口已经化脓,周围肿得像个红萝卜。
昨天我为了赶那幅《千里江山》的进度,连轴转了二十个小时。
他只是瞥了一眼。
“贴个创可贴就行了,又不是断了。”
“慕蕊今天要在媒体面前现场演示缂丝,她不太熟练,你去帮她把底线绷好。”
“她连底线都不会绷,开什么个人首展?”
“你这人怎么嫉妒心这么重?”
顾寻鹤的声音冷了下来。
“慕蕊是做整体艺术构思的,那些基础的体力活当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你是专业干这个的,搭把手怎么了?”
我笑了。
笑得手指的伤口连着心脏一阵阵抽痛。
在她那里是艺术构思,在我这里就是基础的体力活。
“我不去,我发烧了。”
我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刚才量过,三十九度二。
顾寻鹤愣了一下,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但在半空中,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看你精神挺好的,别为了不去就装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慕蕊特意给你挑的伴手礼,法国定制的护手霜,三千多一管。”
“人家把你当姐姐看,你能不能别总是端着架子?”
我看着那个盒子。
三千多一管的护手霜。
而我昨天半夜疼得睡不着,让他帮我买一盒消炎药。
他说太晚了药店关门,让我自己用酒精擦擦。
“顾寻鹤,这几年我帮你劈了几万把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现在病了,连请半天假都不行吗?”
“你非要在今天跟我闹脾气是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忍耐我的无理取闹。
“行,你不去就算了。以后公司的事情你也别插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打车费我转你了。你买点药,别把病气过给别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转账记录:二十块。
备注:买药。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慢慢攥紧了发麻的手指。
这就是我爱了四年的男人。
一个用三千块的护手霜去讨好青梅,却只肯施舍我二十块买药的男人。
半小时后,顾寻鹤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你怎么还没过来?”背景音里十分嘈杂。
“我说了,我不去。”
“叶织南,你赶紧过来!慕蕊不小心把主展品的经线弄断了,媒体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
“除了你,没人能接上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