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地三百平米的恒温冷库外,站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这是哈尔滨冰雪节的预热活动。
也是言叙白作为主雕刻师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我刚推开玻璃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云舒姐,你总算来了!"
工作室的助理小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钟指导把媒体采访的时间表弄混了,现在两家重量级媒体撞在一起,言哥正在里面发脾气呢!"
我脱下大衣,换上备用的防寒服。
"统筹表不是上周就定好了吗?"
"钟指导说她觉得下午光线好,临时给调了,也没跟我们说。"
小李急得快哭了。
我推开冷库厚重的隔音门。
里面的光线被调成了幽暗的深蓝色。
冷库正中央,那座齐腰高的冰晶城堡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晕。
我停住脚步。
那座城堡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精致。
每一扇窗户的雕花都不一样。
城堡的最高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缩写"Y&W"。
钟意晚,意晚。
"叙白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钟意晚穿着一件昂贵的白色貂皮短款外套,站在城堡旁边。
她眼眶通红,咬着下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言叙白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一把刻刀。
他平时的脾气冷硬得像冰块,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异常轻柔。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他放下刻刀,伸手拍了拍钟意晚的肩膀。
"国内的媒体就是麻烦。你别哭了,灯光妆容都要花了。"
"可是待会采访怎么办?"钟意晚吸了吸鼻子。
言叙白转过头,看到了刚进门的我。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清冷。
"慕云舒,你过来。"
他用拿刻刀的那只手指了指我。
"去跟外面的记者交涉一下,把时间错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钟意晚手里的排期表。
"这是恶意抢位。按规矩,临时变动必须提前三天报备。"
我抬头看着言叙白。
"如果我出去交涉,只能让其中一家离开。这会得罪人。"
"你是负责统筹的,这点公关能力都没有吗?"他皱起眉头。
"这次统筹是钟小姐负责的。"我提醒他。
钟意晚往言叙白身后缩了缩。
"云舒姐,叙白哥说你以前最擅长处理这种事了。我真的不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她声音怯生生的。
"我是搞艺术创作的,那些世俗的人际交往,我应付不来。"
她把"世俗"两个字咬得很重。
言叙白将钟意晚彻底挡在身后。
"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意晚的手是用来调光的,不是用来去外面陪笑脸的。"
我的手就活该用来陪笑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带着冻疮斑的手。
"好,我去处理。"
我转身走出冷库。
花了半个小时,我动用了以前积攒的所有人脉,甚至自掏腰包买了两张紧俏的冰雪大世界门票,才把那家被插队的媒体安抚好。
等我回到冷库时,采访已经开始了。
记者的话筒递到言叙白面前。
"言首席,我们注意到这次展出的核心作品并不是传统的大型冰雕,而是这座精巧的冰晶城堡。请问它的创作灵感是什么?"
言叙白站在聚光灯下,光影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了旁边的钟意晚。
"灵感来源于一个懂光的人。"
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她告诉我,冰是冷的,但光是暖的。我想为她留住最温暖的光。"
记者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镜头纷纷转向钟意晚。
钟意晚低着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红晕。
"言首席真是太浪漫了。那这座城堡,会作为这次冰雪节的展品吗?"
"不会。"
言叙白回答得很果断。
"这是非卖品。它只属于真正懂它的人。"
角落里,我安静地站在阴影中。
听着他亲口说出那句"非卖品"。
昨天他还掷地有声地告诉我,冰雕是公共艺术品。
今天他就对着镜头宣布,这是属于钟意晚的私人浪漫。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旧怀表。
这是六年前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说是要在里面放我们的合照。
后来他一直忙,合照一直没放进去。
"云舒姐。"
采访中场休息,钟意晚端着一杯热可可走到我面前。
"刚才辛苦你了。"
她把热可可递过来,杯壁却有意无意地偏向她那一侧。
我没有接。
"不用了,我不喝甜的。"
她收回手,笑得有些得意。
"叙白哥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很干练的人。难怪他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做后勤。"
后勤。
她把我的六年,轻飘飘地定义为后勤。
我越过她,走向正在补妆的言叙白。
"后续的排期表我已经发给小李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言叙白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补粉。
"一点小事就叫苦。把大衣给我留下,冷库里太凉,意晚有点咳嗽。"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我脱下身上那件备用防寒服,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推开冷库的门,把漫天的风雪和那个冰冷的世界,彻底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