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枝睁开眼,脑袋像被人劈开了一样疼。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圈粗糙的布
自己的头破了?
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
早上她赶去医院上班,为了救马路中间那个小女孩,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了。
她应该死了。
可眼前这是什么
黄土墙,霉斑,漆面脱落的木箱子,搪瓷盆架。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柴火味。
她这是......重生了?
“吱嘎——”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急步走进来。
看到她睁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梅子!你可算醒了,把娘吓死了......”
老妇人扑到床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摸她的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杨梅枝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只挤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老妇人连忙转身,从缺了块瓷的搪瓷缸里倒了水,递到她嘴边。
温水流过喉咙的瞬间,杨梅枝觉得整个人才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
她想说谢谢,想说您认错人了,可话还没出口
脑子里突然炸开无数画面。
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灌进来。
她死了,然后活过来了。
活在一个六十年代,同名同姓的女人身上。
同样的命苦。
杨梅枝,二十二岁,三个孩子的娘。
都不是亲生的
是丈夫孙卫国的战友,留下的孤儿,原主一手拉扯到大。
两个月前,丈夫终于回来,进了城里派出所当公安。
原主以为苦日子熬出头了,哭了一整夜,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干了。
然后今天,噩耗传来
丈夫出任务,被歹徒用匕首刺中,当场牺牲。
原主受不了这个打击,一头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再也没醒来。
然后她来了。
“梅子?梅子!”
周老太太看她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吓得抓住她的手
“你咋了?你别吓娘!”
杨梅枝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老人,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忽然裂了一条缝。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关心她,没人等她回家,没人在她病了的时候喂她喝水。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好多了。”
杨梅枝听见自己说,声音还带着沙哑
“娘。”
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鼻子酸了一下。
周老太太破涕为笑
“好,好,那就好。”
可她眼泪还没擦干,外面就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铁皮
“娘,老三媳妇醒了没有?醒了就让她来堂屋!”
“一大家子等着她呢,架子可真大,死了男人就了不起了?”
周老太太猛地扭头,对着门口狠狠剜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杨梅枝说
“你躺着,有娘在。”
杨梅枝摇了摇头:“没事,总要解决的。”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脚尖刚踩到地上,眼前突然一黑,无数金色光点在眼前炸开,身子一歪
“梅子!”
周老太太一把抱住她,手都在抖。
杨梅枝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站稳。
她看着周老太太满脸的惊慌,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娘,我真的没事。”
她握住周老太太的手,用力握了握。
周老太太看她是真站稳了,才稍稍放心,抹了把眼泪
“你别怕,老三虽然......不在了,但有我和你爹在。”
“不会让人欺负你。”
顿了顿,她攥紧杨梅枝的手,压低声音说:“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杨梅枝一愣。
她飞快地在原主记忆里搜索
丈夫孙卫国对她一直冷冷淡淡的,从战场回来之后更是沉默寡言。
唯一一次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像个陌生人一样撞开了房门。
就那一次。
周老太太看她发怔,叹了口气
“你昏倒的时候,我让村口刘大夫来看过。”
“他说你有了,大概两个月了,你小日子一直不准,自己不知道也正常。”
周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虽然这话不该我说,老三留下这点血脉。”
杨梅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我不会寻死的。”
她是真心的。
周老太太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可这次是笑着哭的:“好,好,娘就怕你想不开......”
门边忽然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朝里张望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娘,爹说,三嫂要是没事,就去堂屋吧,都等着呢。”
周老太太擦了擦脸,站起身,弯腰去帮杨梅枝穿鞋。
杨梅枝想说不用,可鞋已经被套上了。
她走出房门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院子收拾得利落,柴火摞得整整齐齐,鸡舍里七八只母鸡正低头啄食。
如果没有那些目光盯着她,这个日子似乎还能过下去。
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阴毒的,像蛇一样粘腻。
她偏头看过去。
原主的大嫂,焦燕子
杨梅枝没躲,直直地看回去。
焦燕子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死了男人的杨梅枝,不但没有哭天抢地地寻死,反倒站得比平时还直。
她心里冷笑一声
等我家男人拿了你男人的工作,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呀,弟妹起来了?”
焦燕子立刻换了张脸,笑盈盈地凑过来
“好些了没有?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杨梅枝脚步一偏,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多谢大嫂关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
“我还有爹娘和孩子要照顾,自然要坚强起来。”
焦燕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就好,老三这事儿,谁都不想的”
“但是老三留下的工作,总得有人接班吧?”
“要我说,让你大哥去,他是长子......”
话音没落,堂屋里“噌”地蹿出一个人来。
“呸,不要脸,大嫂你真好意思!”
二嫂高秀秀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嗓门大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老三尸骨未寒,你就打上工作主意了?”
焦燕子脸色一沉
“老二家的,你少在这装好人!”
“你敢说你没惦记?把自己说得跟菩萨似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堂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暴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子还没死呢!”
那声音继续说,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轮不到你们在这丢人现眼!都给我滚进来!”
焦燕子和高秀秀同时闭了嘴,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肯先迈步。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跑得满头大汗,冲进来就喊:“三婶!三婶!不好了!”
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村口方向:“你家周敬国和别人打起来了!”
杨梅枝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敬国
三个孩子里的老大,十一岁,今天刚知道养父牺牲的消息。
她二话没说,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堂屋里那些人的脸色,她已经懒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