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她工作室挂满了跟院线导演的合影,报价单上最低一栏五位数起。
中间这六年,每顿工作餐是我送的,每条时间线崩溃后是我陪她熬的通宵。
我发过一张素颜自拍想让她调个色,她正在赶片,眼睛没离监视器:
"你知道我调一张照片多少钱吗?这种手机随拍,美图秀秀就行。"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草稿箱,到现在还没发出去。
上周她生日,我想偷偷导出她近期的调色作品做个纪念册。
登她工作站时发现收藏夹里有一个本地网页,是个私人相册站。
域名是一个男孩名字的全拼。
相册里九十多张照片,都是那个男孩用手机传给她的原图。
路边摊吃米线的随手拍,她调出了侯孝贤镜头下的烟火气。
健身房镜子前的自拍,她做了银盐质感的黑白处理。
甚至一张拍糊了的猫,她都用了运动模糊反向修复后加了暗角和光斑。
网页最顶部固定着一行代码注释:
这个站永不关停,每张照片永不过期。
我退出页面,订了一张去珠海的机票。
第二天我买了一台拍立得。
拍立得不需要后期,按下快门,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我终于不想再等一个人,把我的生活调成值得看的颜色。
......
"你买这种废品玩具干什么?"
云霓站在玄关。
她一边单手扣着风衣的袖口纽扣,一边瞥了一眼我刚放在玄关柜上的拍立得。
相机的塑料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随便拍拍。"我将几盒相纸收进抽屉。
"这东西拍出来不仅畸变严重,宽容度也差得离谱。"
她语气里带着职业调色师的本能嫌弃,随手拢了一下垂在肩头的长发。
"一张相纸还要几块钱,纯粹是智商税。你想拍照,去工作室拿那台闲置的微单。"
"不用了。"我关上抽屉。
微单太重了。
更重要的是,微单拍出来的Raw格式文件灰扑扑的。
还需要她云霓高抬贵手,才能变成可以见人的颜色。
我不想再求她了。
云霓没再纠结相机的事。
她拿起车钥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等会儿要去一趟南山。有个客户的片子交接出了点问题,我得当面去盯一下。"
"今天周末。"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答应过今天陪我去建材城看新工作室的地板。"
上个月,我的独立摄影工作室终于批下了场地。
装修的事情我一个人跑了半个月。
她只在口头上说过一句"周末陪你"。
云霓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脸上是那种永远毫无波澜的平静。
"客户那边很急,是个院线项目。地板那种东西,你直接拍板就行了,我的审美也不一定适合你的摄影。"
她总是这样。
理由永远正当,情绪永远稳定。
让你连发脾气的空间都找不到。
我看着她风衣领口处,蹭上了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
那不是灰尘,是油画颜料干透后的痕迹。
那个叫傅言晟的男孩,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野生画手的周末,在画布上涂抹最自由的光。】
配图是他在画室里的自拍。
背景里,有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背影。
"好。"我收回视线,"你去忙吧。"
云霓对我的干脆有些意外。
平时这种时候,我总会失望地抱怨几句,然后再默默去厨房给她热一杯牛奶带在路上。
今天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她推开门。
"如果我没接,可能是在审片室。你发微信,我看到了回你。"
门关上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拨通了孟阳的电话。
"出来喝一杯吗?"
半小时后,我们在常去的那家居酒屋碰了面。
孟阳听完我说的那个本地相册站,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清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九十多张精修?她还专门搞了个网页?"
他看着我,眼神恨铁不成钢。
"温少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一张商业调色报价都到五万了,天天说自己眼睛要瞎了。"
"结果她背着你,给一个连曝光都不懂的奶狗一帧一帧地修手机废片?"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清酒的味道有些发苦。
"她说过,生活随拍不值得浪费时间。"
"那是对你!"
孟阳气得直接抢走了我的酒杯。
"她云霓当年穷得连泡面都吃不起的时候,是谁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帮她整理素材库?"
"现在她功成名就了,开始玩这种恶心的双标了?"
我没说话。
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彻底麻木了。
"你打算怎么办?"孟阳盯着我,"你不会还要回去给她做晚饭吧?"
"不会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
"我把那个相册站里的九十多张照片,全导出来了。"
孟阳愣住了。
"你导出来干嘛?留着自己恶心自己?"
"我找了一家印刷厂。"我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明天去把它们洗出来,做成一本精装画册。"
"她不是说那些照片永不过期吗?"
"我帮她实体化,算作我送她的散伙礼物。"
孟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离她远点,你值得更好的。"
晚上九点,我回到了家。
屋子里空荡荡的。
云霓还没有回来。
我走进书房,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
开始把属于我的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
十一点半,手机屏幕亮了。
是云霓发来的消息。
"片子问题比较大,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睡,不用给我留灯。"
我扫了一眼屏幕,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
直接点开了傅言晟的朋友圈。
两分钟前,他更新了一条状态。
【深夜的南山风很大,但总有人愿意跨越半个城市,来救场我拍毁的毕业作品。】
底下的配图,是云霓坐在监视器前的侧脸。
屏幕上,正显示着傅言晟那张毫无构图可言的笑脸。
我平静地锁上手机,撕下一截胶带,将装满书的纸箱封死。
"没关系。"
我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说。
"你慢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