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十五度的冷库,我围着军大衣等她收工,手指冻到没知觉。
她拿下哈尔滨冰雪节主雕资格那晚,我问她:
“能不能给我雕个小冰灯?巴掌大就行,我放冰箱留着。”
她刻刀都没停:“冰雕是易碎的公共艺术品,不是你的私人摆件。”
我说好,后来再没提过。
直到我看到了她手机里一个备注名叫“寒渡”的人。
连续七天的聊天记录全是语音,我一条条点开听。
“第三层塔楼的窗花纹样你喜欢哪个?”
“LED暖光还是冷光?我觉得暖光配你。”
“生日那天你推门进来,灯会一层一层亮起来。”
对方回:“我已经开始倒数了,好期待。”
随后她又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冷库中央,一座齐腰高的冰晶城堡正在成形。
上千块冰砖严丝合缝,每扇窗户里都嵌着微型灯珠。
她用了纯净水,专门冻了一周。
给我连个巴掌大的冰灯都不肯刻。
给那个人,造了一整座会发光的城。
我关掉手机,把冰箱里给她留的夜宵倒进垃圾桶。
然后订了一张去三亚的单程票。
她的冰雕有去处,我的后半生也该有个去处了。
......
“你把冰箱里的夜宵倒了?”
苏枕月站在中岛台前,手里举着那个平时用来装银耳汤的空玻璃碗。
她身上还带着冷库里带出来的寒气,眉心紧紧拧在一起。一头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冻得有些发硬。
我将刚收拾好的一个小纸箱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放太久,馊了。”
“昨晚刚熬的怎么会馊?”
她走过来,将空碗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顾青野,你现在是不是连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了?”
“可能是冰箱坏了吧。”我语气平静。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烦躁地扯开冲锋衣的拉链。纤细的手指因为长期握刻刀,骨节处磨出了薄茧。
“我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
她拉开餐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扔在桌上。
“昨天主雕资格确认,工作室的人非要去庆祝,我回来晚了。”
“那是工作应酬,你至于今天一早上给我甩脸色?”
“我没甩脸色。”
我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我右手食指上一块暗紫色的冻疮斑。
这是前年为了帮她打磨一块异形冰砖留下的。
“你连一碗银耳汤都不愿意给我留,这叫没甩脸色?”
她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居高临下。
“我昨天在冷库里待了十四个小时,胃疼得要命。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工作?”
我关掉水龙头,扯过纸巾擦干手。
“你胃疼,是因为昨天晚宴上喝了冰酒。”
她动作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纪寒渡发了朋友圈。”
我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配文说,感谢苏首席为了替他挡酒,连最忌讳的冰酒都喝了。”
苏枕月的眼神只慌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寒渡是这次冰雪节特邀的灯光设计师。他刚从国外回来,喝不了那种烈酒。”
“我作为团队主心骨,替他挡一下怎么了?”
“你没带胃药吗?”我问。
“没带。”
“我昨天早上放在你冲锋衣左边内兜里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冲锋衣的口袋。
摸出一个捏得有些变形的药盒。
但她并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将药盒扔在桌上。
“带了又怎样?当时那种场合,谁有空吃药?”
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你就是太闲了,天天盯着别人的朋友圈做阅读理解。”
她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寒渡刚回国,对国内的艺术圈子不熟。我是看在他导师的面子上才多照顾他一点。”
“你照顾得很细致。”我转过身,看着那台制冰机。
“连纯净水都要专门冻一周,就为了给他建一座没有杂质的冰晶城堡。”
苏枕月拿着矿泉水瓶的手猛地收紧。
塑料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你偷看我手机?”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她的声线偏冷,发怒时尤其锋利。
“屏幕没锁,我刚好看到。”
“顾青野!”
她将半瓶水狠狠砸进垃圾桶里。
“你越来越没有底线了。谁教你随便翻别人隐私的?”
“所以那座城堡是你的隐私?”
我抬眼看她。
“你昨天跟我说,冰雕是公共艺术品,不是私人摆件。”
“转头你就在冷库里,为他做了一座带LED灯的私城。”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极大的怒火。
“你根本不懂艺术!”
她指着我,语气里满是失望。
“那座城堡是为了测试新型冷光灯珠的折射率。寒渡需要一个完美的冰面做实验模型。”
“这就叫隐私?这就叫私人摆件?”
“顾青野,你除了每天盯着锅碗瓢盆,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锅碗瓢盆。
我在这四个字里,听到了这六年青春的碎裂声。
六年前她还是个连材料费都凑不齐的学徒。
是我打着三份工,每天熬夜做策划案,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换来她毫无后顾之忧的创作。
现在她成了苏首席。
我的付出,成了她不屑一顾的世俗。
“你说得对。”
我淡淡地应了一句。
“我确实不懂艺术。”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妥协,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
“你知道就好。”
她皱着眉理了理领口。黑色冲锋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下颌线瘦削而冷硬。
“今天下午工作室要办媒体预览。寒渡负责场控,他经验不足,你下午早点过去帮帮他。”
让我去帮她给别的男人打下手。
“我下午有事。”我拒绝了。
“你能有什么事?”她满不在乎地问。
“去退掉一些不用的东西。”
比如我对你所有的期待。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是叶咏歌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
“青野,三亚那边朋友的民宿已经给你预留好了,你确定这几天就走?”叶咏歌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苏枕月正准备进浴室,听到声音停下脚步。
“你去三亚干什么?”她回头问。
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确定,麻烦你了”,然后挂断。
“叶咏歌问我要不要带点三亚的特产。”我随口撒了个谎。
“大冬天买什么特产。”
她没有深究,推开了浴室的门。
“下午准时到工作室,别让寒渡一个人忙不过来。”
水声响起。
我走到中岛台前,将那盒变形的胃药扫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