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宫女的身份走进紫禁城时,安崇义在神武门等我。
他穿着太监总管的花翎顶戴,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
“阿芷。”他低声唤我,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脚下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十七年了。
距离我被送出宫,已经十七年了。
那年我刚出生,慧贵妃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话:“纯嫔产下妖孽,实为不祥。”
皇帝信了。他甚至没有来看我一眼,就让太监把我裹在棉被里,从北门送了出去。
而我的生母纯嫔,产后第二天就被赐了毒酒。对外说是血崩,连一副棺材都没给,一领芦席裹着埋了。
慧贵妃把自己的侄女佟清瑶接进宫中,顶了我的身份,封了和硕公主。
而我被安崇义救下,送到宫外的庵堂,由一个老太监养大。
如今,我回来了。
安崇义给我安排的身份是内务府新选的宫女,分到了慧贵妃的钟粹宫。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对我说,“慧贵妃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弃婴会以宫女的身份回到她眼皮底下。”
钟粹宫很大,比我住过任何地方都大。
佟清瑶住在正殿,慧贵妃住在后殿。宫女们住在一排矮小的厢房里,三个人一间,连转身都困难。
我被分到佟清瑶身边做洒扫宫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擦地、端茶、叠被。
佟清瑶脾气极差。
她嫌茶烫了,一壶滚水泼在我手背上;嫌我走路太轻,罚我跪在廊下两个时辰;嫌我端菜时多看了她一眼,让嬷嬷扇了我十个耳光。
每一次,我都忍着受着。安崇义深夜来找我,看到我脸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你不必忍。”
“我现在还不够强。”我说,“忍是必须的。”
安崇义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皇上近日的行踪,”他说,“每日午后,皇上会在御花园的凉亭小憩。身边只留一个太监伺候。”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你要我制造偶遇?”
安崇义点头:“皇上不记得你。但他应该记得纯嫔。你和你额娘,长得七成像。”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这一局,我不能输。
三日后,我第一次出手。
午后,御花园的凉亭中。
皇帝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身旁只有一个奉茶的小太监。我端着果盘从假山后走出来,脚步轻盈,像是无意路过。
“谁?”
小太监先发现了我,厉声呵斥。
我立刻跪下:“奴婢是钟粹宫的洒扫宫女,皇后娘娘让奴婢送些新鲜瓜果来。”
我故意提到了皇后。
皇帝睁开眼,朝我这边看过来。
阳光正好落在我脸上,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抬起头来。”他说。
我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皇帝愣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奴婢沈蘅芷。”
“多大了?”
“十七。”
皇帝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认出了我。但他只是喃喃说了一句:“你长得......像一个人。”
然后他挥了挥手,让我退下。
我端着果盘原路返回,走出御花园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安崇义在转角处等我,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他看到我了。”我说,“他认出我像额娘了。”
安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说,“等着慧贵妃动手。”
我没等多久。
第二天清晨,我还没起床,佟清瑶就带着两个嬷嬷闯进了我的厢房。
“给我打。”她轻描淡写一句话,两个嬷嬷就扑了上来,一人按住我的肩膀,一人举着板子朝我背上抽。
我不哭不喊,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佟清瑶走到我面前,用脚尖抬起我的脸,语气里满是厌恶:“你昨天去御花园了?”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果盘——”
“啪。”
她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你还敢搬出皇后?”她眼神阴狠,“我告诉你,在钟粹宫,我姑姑说了算。你那张脸我看着就烦,今天开始,你去刷茅房,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背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血,但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在意了,她就输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用早膳。
听完掌事姑姑的禀报,皇后放下银筷,嘴角微微勾起:“慧贵妃连一个宫女都容不下?”
“娘娘,那个宫女——”掌事姑姑压低声音,“长得确实很像当年的纯嫔。”
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叫什么来着?”
“沈蘅芷。”
“沈蘅芷......”皇后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把她调到坤宁宫来。”
当天下午,我被两个太监从钟粹宫接走。
佟清瑶站在正殿门口,脸色铁青,但不敢拦。皇后的坤宁宫要人,她没有资格拦。
坤宁宫比钟粹宫安静得多。
皇后没有急着见我,让我先养伤。安崇义送来的药膏还没用完,我的伤好得很快。
三天后,皇后传我。
她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忽然开口,“你和纯嫔长得有多像?”
我心里一震,面上不露分毫:“奴婢不知纯嫔娘娘长什么样子。”
皇后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纯嫔是本宫亲自挑选的秀女,也是本宫让她去伺候皇上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年十七岁。纯嫔生下七公主那年,也是十七岁。”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我跪在那里,心跳如擂鼓。
皇后悠悠开口:“七公主出生那晚,慧贵妃说她是妖孽,皇上连夜将她送出宫。第二天,纯嫔就血崩死了。本宫一直觉得,这件事太过凑巧。”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阿芷,”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到底是谁?”
我抬起头,与她对视。皇后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回答。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端庄。
“起来。”她低声说,“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大步走进殿内,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扫过我,忽然定住了。
“你——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不悦。
皇后语气如常:“内务府新选的宫女,臣妾瞧着还算机灵,就从钟粹宫要了过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皇后举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把她留在坤宁宫,”他说,“好好伺候皇后。”
然后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先走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龙袍带起一阵风。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放下茶盏,转向我时,眼中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阿芷,”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有用。”
我只是低眉顺眼地跪着。
皇后端起茶盏,在唇边停了一下:“你有一张他忘不掉的脸。”
“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皇后挑起眉梢,似乎对我的直接有些意外,随即笑了:“本宫喜欢聪明人。你帮我看着慧贵妃,向我汇报她的一举一动。而我,保你在宫里活命。”
“奴婢遵命。”我磕了个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内务府查过了。你父亲是南方的穷秀才,死在任上,母亲改嫁,你无依无靠才进宫。对吧?”
“是。”我面不改色。
皇后盯着我看了几息,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好。安安稳稳做你的沈蘅芷,不要做别的梦。在宫里,做梦是要命的。”
一个月后,我正在御花园里替皇后采露水,一个小太监忽然拦住我,说皇上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养心殿里燃着龙涎香,烟雾袅袅,熏得整间殿阁像蒙了一层纱。皇帝坐在御案后,他手里攥着一串碧玉佛珠,拇指反复摩挲其中一颗,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奴婢叩见皇上。”
他没有让我起来。
殿内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太监,低眉顺眼地垂着手,像一截枯木。
“沈蘅芷。”皇帝开口,声音低沉。
“奴婢在。”
“朕听说,你父亲是陕西华阴的一个穷秀才?”
我心里一紧:“回皇上,是。”
“读书人家的女儿。”他放下佛珠,站起身,绕过长案,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可认得字?”
“认得一些。”
“念过什么书?”
“《女训》《女诫》,还有一些诗词。”
他忽然弯下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叹息,“真像啊。”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纯嫔。”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眼神恍惚了一瞬,“朕的纯嫔。死了十七年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背对着我走回御案前。拿起一道明黄绢帛,展开,上面墨迹未干。
“朕封你为贵嫔,赐居永寿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皇、皇上——”我的声音在发抖,“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受此隆恩。”
“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把那道圣旨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明黄绢帛,十指冰凉。
我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皇上,”我的声音不再发抖,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您知道我是谁吗?”
皇帝皱眉:“你是沈蘅芷。”
“沈蘅芷是假名。”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真名叫——
爱新觉罗·安澜。
永昌五年七月十六,慧贵妃说我是妖孽,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让人把我裹在棉被里从北门送出了宫。
我的生母纯嫔,产后第二天被赐了毒酒。一领芦席卷着埋了,连副棺材都没有。”
殿内死一般寂静。
角落里那个太监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圣旨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是你不要的那个女儿。”我直直地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任由它们砸在地砖上,“您封我为贵嫔?您要纳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妃?
皇上,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皇帝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御案。砚台翻了,墨汁淌了一桌,浸染了批了一半的折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脸,死死地盯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鼻尖——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纯嫔也有。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是那个孩子......”他的嘴唇在抖,“安崇义......是安崇义把你——”
“安崇义救了我。”我说,“他在宫外的庵堂里把我养大。他教我读书,教我认字,教我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宫里活下去。”
我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但我站得笔直。
“您问我恨不恨您?我恨。我恨您听信谗言,恨您不辨是非,恨您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肯看一眼就弃如敝履。
我更恨的是——十七年后,您看到这张脸,居然还想把她纳进后宫。”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殿内回响着他的怒吼,龙涎香的烟雾被震得四散。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为朕愿意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以为朕不知道纯嫔是被冤枉的?你以为朕这些年没有后悔过?”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碰我的脸。
“慧贵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佟家手握兵权,朝中党羽遍布。永昌五年朕根基未稳......”
“所以您牺牲了我们,反正只是个公主而已。”
“朕没有选择!”
“您有。”我说,“您只是选了皇位,没有选我们。”
皇帝愣住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他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颓然坐下。那一刻,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你走吧。”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闭上眼,“你是朕的女儿,朕认了。”
“认了?”我冷笑,“怎么认?昭告天下,说当年慧贵妃诬陷纯嫔产下妖孽是假的?说您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宫是错的?”
皇帝没有说话。
“朕会给你一个公主的名分。”他终于开口,“和硕公主,封号安澜。朕会告诉天下,你是朕流落在外的女儿,刚找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十七年了,他第一次认我,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父女之情,而是因为我逼到了他脸上,让他无处可躲。
“好。”我说,“我接受公主的身份。”
皇帝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警觉:“什么条件?”
“我不认你做父亲。”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皇帝,我是公主。仅此而已。”
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
我转身走出养心殿,没有行礼,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要快。
第二天清晨,圣旨贴满了六宫。皇上寻回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封和硕公主,赐名安澜。
后宫炸了锅。
佟清瑶在钟粹宫砸了一套官窑瓷器,嚎啕大哭。如今真正的公主回来了,她成了一个笑话。
慧贵妃倒是沉得住气。她托人传话给我——说恭喜公主回宫,改日登门请安。
皇后是第一个来贺喜的人。
她带着十几箱贺礼,亲自送到我新赐的永宁宫。屏退左右后,她拉着我的手,眼眶微红:“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娘娘等的是纯嫔沉冤昭雪,还是等一个扳倒慧贵妃的机会?”
皇后笑了:“有区别吗?”
“有。”我说,“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
皇后的笑容淡了几分:“那你想做什么?”
“做执刀的人。”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那本宫告诉你,慧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会给她机会。”
“你最好不会。”皇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安崇义被关在慎刑司。”
皇后走后,我换了一身衣服,去了养心殿。
皇帝见了我,表情有些僵硬。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我,父亲?皇帝?还是两者都不是。
“安崇义,”我开门见山,“求陛下放了他。”
“他欺君罔上。”
“他陛下亲生骨肉的救命恩人。”
皇帝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手谕,递给我:“去慎刑司领人。”
可当我赶到慎刑司时,狱卒却告诉我,安崇义已经被带走了。
人不在慎刑司。
“带走了?谁带走的?”
“慧贵妃的人。说贵妃娘娘要亲自审问。”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冲进钟粹宫时,慧贵妃正坐在正殿喝茶。佟清瑶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哟,公主来了?”慧贵妃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臣妾给公主请安。”
“安崇义在哪里?”
“安崇义?”她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哦,那个勾结外贼、盗窃宫物的太监啊。皇上不是把他交给慎刑司了吗?臣妾只是帮忙审一审。”
“审一审?”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慧贵妃拍了拍手。
两个太监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后殿出来,丢在我面前。
是安崇义。
他的十根手指被夹棍夹得变了形,指甲全被拔掉了,脸上全是鞭痕,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义夫......”我蹲下去,声音哽咽。
他听到我的声音,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气音:“跑......跑......”
“安崇义!”我拼命摇晃他,“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你说了要看着我好好活的——”
他笑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满是血污的手上。
慧贵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公主节哀。一个奴才罢了,死了就死了。臣妾也是按规矩办事,谁让他扛不过大刑呢?”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没有后退,甚至还笑了笑:“怎么,公主想S我?您敢吗?”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我把安崇义葬在了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下。
那是纯嫔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每年冬天,梅花开了,她会带着安崇义来这里赏花,给他讲宫外的故事。
我用匕首在梅树上刻了三个字:安崇义。
没有墓碑,没有牌位。在这宫里,一个奴才的命不值钱。
但我不会忘记。
三天后,一道旨意突然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