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安侯府最不值钱的庶女。
我娘是侯府的绣娘,被侯爷醉酒后强占,生下了我。我三岁那年,我娘失足落水死了。嫡母周氏抱着我说:“凝霜别怕,以后我就是你亲娘。”
亲手把我推进火坑的那种亲娘。
我娘死后,我成了侯府最底层的存在。嫡姐霍明珠穿绫罗绸缎,我穿她不要的旧衣;她学琴棋书画,我学端茶倒水;她住朝南的暖阁,我住后院挨着柴房的偏屋。
嫡母周氏说:“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别痴心妄想。”
我没想过痴心妄想。
但我遇到了楼临安。永安侯府嫡长子,京城第一公子,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那年的春猎,我的马受惊,他从马背上跃下,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他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姑娘受惊了。”
就这一句话,我把心交了出去。
往后两年,我们暗中书信往来。他在信里写:“待我金榜题名,定来侯府提亲,娶你为正妻。”我回他:“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以为他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他也在给我嫡姐霍明珠写信。写的内容更露骨,更肉麻。
金榜题名那天,楼临安的提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来了侯府。
但不是为我,是为霍明珠。
我站在后院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看见花厅里欢声笑语。楼临安牵着霍明珠的手,跪在侯爷和周氏面前:“小婿定不负明珠,此生只她一人。”
霍明珠眼角余光扫过后院方向,嘴角微扬。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过是个笑话。
我没有闹,没有哭,甚至没有去找他质问。默默收拾了所有信件,放在一个檀木匣子里,锁好,埋在院角的梅树下。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可他们连命都不肯给我留着。
大婚前一个月,霍明珠约我游湖。
“凝霜,”她挽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姐姐出嫁后,这侯府就没人护着你了。以后你怎么办呀?”
我说:“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笑了。
然后一把将我推进了湖里。
冰冷的水灌进口鼻,我拼命挣扎,却感觉有人在头上按了一下,一只绣花鞋狠狠踩住我的头顶。
“妹妹别怪姐姐,”霍明珠的声音从水面传来,轻飘飘的,“谁让你跟姐姐抢人呢?”
我被捞上来的时候,脸上被湖底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嫡母周氏看了一眼,皱眉说:“这脸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然后她安排了大夫。那个大夫是假的,他在我的伤药里掺了腐蚀的药粉,让伤口溃烂,永远无法愈合。
一个月后,我的脸彻底毁了。疤疤癞癞,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破布。
楼临安听说了,派人送了一盒胭脂来。
随胭脂来的还有一句话:“霍二姑娘,往事已矣,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我握着那盒胭脂,笑了很久。
再然后,就是沉塘。
理由是我勾引侯府的一个马夫。
我连那个马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周氏说我勾引了,侯府所有人都说我勾引了。
我被装进猪笼,抬到侯府后院的池塘边。
“凝霜,”周氏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真是......跟你娘当年一个死样啊。”
我猛地睁大眼睛。
原来我娘不是失足落水。
原来这十三年,我吃的是S母仇人的饭。
笼子沉入水中的那一刻,我听到岸边霍明珠的笑声。
“妹妹,下辈子别投胎做庶女了。”
我沉入黑暗,意识一点一点抽离。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我没有。
救我的人叫药婆婆,是药王谷的传人。她路过京城,在池塘边歇脚,看到了沉下去还在挣扎的我。
“这姑娘命不该绝。”她说。
她把我带回药王谷,用了三个月时间治好我的脸。
不,不是治好。
是换了一张脸。
药婆婆说:“你原来的脸毁了,我用药王谷的秘术,给你重塑了一张。这张脸比原来好看百倍,但你要记住——这是你最后的生机,别再弄丢了。”
我跪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绝美的脸。
然后我磕了三个响头。
“药婆婆,大恩大德,凝霜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别来世了,”药婆婆摆摆手,“这辈子好好活给人看就行。”
我离开药王谷那天,药婆婆塞给我一包药粉。
“这是化颜散,能让任何人的脸在一个时辰内溃烂如麻。”
“婆、婆婆,这是......”
“仇要自己报,”药婆婆拍拍我的手,“婆婆只能给你递把刀。”
我握紧那包药粉,踏上了回京的路。
我去了一家叫云来的茶楼。
茶楼的老板娘是我娘的故交,姓苏。她知道我的事后,红着眼睛说:“凝霜,你想做什么,苏姨帮你。”
我说:“我要回侯府。”
苏姨愣了:“你疯了?他们害死你娘,又害你,你还回去送死?”
“我不是以霍凝霜的身份回去。”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连夜写的身份文牒,“我是霍凝霜的远房表妹,幼年丧父,来京城投亲。”
“药婆婆给我换了脸,没人认得我。侯府里还藏着我娘当年留下的证据,我要亲手把周氏母女送进大牢。”
苏姨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像极了你娘——看着柔弱,骨子里全是倔。”
她帮我托关系伪造了身份文牒,又借了我一身像样的衣裳。
三天后,我站在了镇安侯府的大门前。
管事婆子上下打量我:“你是谁?”
我微微欠身,声音温柔得体:“麻烦通报侯爷一声,民女霍慕雨,是霍凝霜表妹。凝霜姐姐生前曾来信,说侯爷心善,容我投靠。”
管事婆子迟疑了一下,进去了。
片刻后,她出来说:“侯爷让你进去。”
我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心跳得很快。
花厅里,侯爷霍正源坐在上首,嫡母周氏坐在他身侧。
我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民女霍慕雨,见过姨父、姨母。”
周氏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你当真是凝霜的表妹?我怎么没听她娘说过?”
“回姨母,”我低着头,声音柔顺,“民女娘亲与凝霜姐姐的母亲是堂姐妹,民女幼时随母亲来过侯府一次,只是那时年纪小,姨母怕是不记得了。”
这话半真半假。
我娘确实有个堂姐,也确实来过侯府。只是那个堂姐的女儿早夭,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道。
周氏将信将疑,但侯爷开了口:“既然是亲戚,就留下吧。凝霜不在了,府里冷清,多个人也好。”
周氏不好再说什么,勉强点了头。
我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正是我当庶女时住的那间。柴房一样的屋子,发霉的被褥,缺了腿的桌子。
和从前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侯府大厨房走水,烧了半间灶房。
没人知道是我干的,我只是需要混乱。死人不会在混乱中被注意到,但活人会在混乱中做蠢事。
比如霍明珠。
火光冲天的时候,她和楼临安在后花园私会。大婚前见面本就不合规矩,果然,第二天周氏就派人来查,是谁放的火。
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在侯府住了七天。
七天里,我不小心在花厅打翻了一盏茶,弄脏了霍明珠的嫁衣。
“你这个贱人!”霍明珠扬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躲。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我笑了。
因为霍明珠打我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那只镯子,是我娘的遗物。当年我娘落水后,镯子就到了周氏手上,再由周氏传给了霍明珠。
打碎的证据,送上门了。
第八天,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把侯府祠堂里供奉的牌位顺序换了。
这事看起来小,但在侯府这种人家,牌位顺序代表着嫡庶尊卑。我把霍明珠早夭的嫡兄牌位移到了末位,把我的位置——也就是霍凝霜的放到了次位。
周氏发现后,暴怒,召集全府人对质。
祠堂里,所有女眷跪了一地。
周氏举着那只碧玉镯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敢动我儿子的牌位,我要你偿命!”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姨母息怒,慕雨只是......只是觉得凝霜姐姐生前曾说,她娘的遗愿是入祠堂供奉。慕雨想替姐姐完成遗愿,才——”
“你胡说!”周氏的脸涨得通红,“那个贱婢也配入祠堂?”
贱婢。
她说我娘是贱婢。
我抬起头,看着她。
“姨母,凝霜姐姐的娘亲虽是绣娘出身,但她为侯爷生下了女儿,也算侯府的人。姨母这样说她,怕是不妥。”
周氏噎住了。
侯爷在旁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镇安侯府好热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一道玄色官服的身影踏进祠堂门槛。
大理寺少卿,徐叩月。
铁面无私,冷面阎罗,京城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侯府的祠堂里。他的目光扫过祠堂跪了一地的人,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刀锋。
但在和我对视的那一瞬,那冷意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移开了目光。
“本官接到匿名密报,说镇安侯府十年前有一起命案,至今未结。”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侯爷,借一步说话。”
侯爷脸色大变,连忙起身相迎。
我低着头,心跳如擂鼓。那封匿名密报,是我让苏姨送的。
但我怎么会知道,来的人是他?
徐叩月。
我在侯府后花园的角门外,见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墙头探出的一枝梅花。
“你就是那个霍家新来的远亲?”
“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第二句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眼睛,和她很像。”
“谁?”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玄色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
“小心周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
夜风里有一句话飘回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别死。”
徐叩月走后,我在侯府的日子更难了。
周氏开始处处针对我。我的饭菜被换成馊的,被褥被泼了冷水,连劈柴的粗使丫鬟都能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跑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真当自己是侯府小姐了?”
我不还嘴,也不告状,我只需要她们放松警惕。
夜里,我趁着月黑风高,挖出了埋在老梅树下的檀木匣子。
里面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一本暗账,一封血书,一枚玉佩。
我娘叫苏锦绣,不是普通的绣娘。她是江南织造苏家的嫡女,苏家因牵连前朝案被抄,她流落京城,隐姓埋名入了侯府做绣娘。侯爷贪图她带进来的嫁妆,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那本暗账,记录了我娘入府时带来的嫁妆清单:田庄三处、商铺两间、金银玉器共计折合白银八万两。
以及周氏逐年侵吞的记录——田庄被转到了周氏娘家名下,商铺变卖后银钱入了霍明珠的嫁妆单子。
我要让周氏母女,血债血偿。
第十天,楼临安来了侯府。他骑着白马,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玉,丰神俊朗。霍明珠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
“楼公子,明珠,来来来,坐。”
周氏殷勤地招呼着,目光忽然转向角落里的我。
“慕雨,还不过来给楼公子见礼?”
我低着头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
“民女霍慕雨,见过楼公子。”
楼临安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因为我的声音。
“你......”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霍明珠立刻察觉到了,脸色一变,挽紧了楼临安的胳膊:“临安,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凝霜那边的亲戚,没什么见识,你别介意。”
“凝霜?”楼临安的眼神闪了一下,“你表妹?”
他转向我:“你认识霍凝霜?”
我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凝霜姐姐是民女的表姐,民女幼时常听母亲提起她。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红颜薄命。”我抬起眼,直视着楼临安。
他愣住了。
这双被药婆婆重塑过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刀。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霍明珠已经不耐烦了,“慕雨,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我低头应是,转身走了。
走出去的每一步,我都能感觉到楼临安的目光钉在我背上。
当天晚上,苏姨托人捎了口信进来:当年给我娘诊治的大夫找到了,就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那个大夫,就是当年在我脸上动了手脚的人,也是周氏的走狗。
我连夜翻Q出府,赶到破庙。
推开门,大夫已经死了。
尸体横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血还没干透。
有人先我一步,灭了口。
我蹲下来,正要查看尸体,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银光一闪,一柄匕首架在我脖子上。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动。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慢慢转过头。
月光下,我看到了徐叩月的脸。
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眼神凌厉如刀,哪里有半分白天官服加身的儒雅模样。
“是你?”他认出了我,匕首却没有移开。
“徐大人,”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大夫,是我要找的人。”
“找他做什么?”
“他害死了我娘。”
徐叩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收起了匕首。
“他也是我要找的人。”他冷冷地说,“他身上连着三桩命案,我查了半年。”
。
他蹲下身,检查尸体,“被人用细刃割喉,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是专业S手。”
他抬起头看我。
“你一个侯府投亲的小女子,半夜三更翻Q出府,跑到城外的破庙来找一个死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审视。
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担忧?
“徐大人,”我轻声说,“我只是想替凝霜姐姐讨个公道。”
徐叩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大理寺的暗牢。
暗牢的最深处,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她的脸上全是鞭痕,双手被铁链吊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个人你认识吗?”徐叩月问。
我仔细辨认了很久,忽然浑身一震。
“是......是周氏的陪房嬷嬷!”
当年我娘死的那天,就是这个嬷嬷跪在侯爷面前作证,说我娘是自己跳河的。
“她三年前被人告发拐卖人口,落入大理寺。”徐叩月说,“关在这里三年,一直不肯开口。但最近她松口了——她说她知道一桩旧案。”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什么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