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复查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指着片子上大片白影说,双肺纤维化,不可逆。

我在窑房门口等他出来,声音哑得像漏风的风箱。

“下个月那窑天青釉,开窑的时候能不能喊我一声?”

“你说过釉色破壳的那几秒最好看,我想站在边上亲眼看一回。”

她把围裙从我手里抽走,叠得整整齐齐挂回墙上。

“窑口温度一千三百度,你站那儿是添乱。别闹了。”

我咳得弯下腰,还是点了点头退出去。

当天晚上,她的男徒弟发了条短视频。

“师父太宠我了吧!专门为我复烧了一件天青釉,还让我亲手揭窑门!”

视频里他掀开窑砖的那一秒,釉色从灰蓝流向天青,满屋子人惊呼。

夏青柠站在他身后笑着鼓掌。

镜头扫过去,光打在他脸上,评论区已经刷屏。

那条视频后来上了本地新闻头条,标题写着:

古窑匠人与爱徒共创天青奇迹。

我关掉手机,把化验单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柏林的机票,那里的肺病中心有新的临床试验。

从此她的炉火再也烫不到我。

我要好好活着,为自己开一次窑。

......

“机票出票成功了吗?”

“成功了,明晚九点飞柏林。”

我挂断客服的电话,把护照塞进包里。

嗓子痒得厉害,我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几声。

咳出的痰里带着一点暗红的血丝。

我扯过纸巾擦干净,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夏青柠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深秋的冷风。

墨司晏跟在她身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黄花梨的锦盒。

“师公,你在家呀。”

墨司晏换上他那双专属的蓝色拖鞋,笑得眉眼弯弯。

“师父今天带我去做了个专访,记者说那件天青釉是十年难遇的孤品呢。”

他抱着盒子走到客厅,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正中间。

夏青柠脱下驼色的风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司晏说想把这件孤品摆在家里,这房子采光好,适合养釉色。”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盒子,那是他昨晚在视频里亲手开窑的那件。

“客厅的博古架已经满了。”

“腾个位置就行了。”

夏青柠走过去,目光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

她伸手拿起了最中间那只灰白色的素坯梅瓶。

“这个都落灰了,先收地下室吧。”

那是我五年前亲手拉的坯。

那天也是立冬,她在窑前握着我的手,说等这只瓶子上釉,我们就结婚。

瓶底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T&Q。

后来她一直说忙,这只瓶子就这么素了五年。

“那是你当年说要给我上釉的订婚瓶。”

我看着她的眼睛。

夏青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廷深,一个素坯而已,放了这么多年都没烧,早就过性了。”

“等下个月空下来,我重新给你拉一个更好的。”

更好的。

改天,下次,以后。

这五年我听过太多次了。

“师公,你别生师父的气。”

墨司晏走上前,拉住夏青柠的袖口晃了晃。

“都是我不好,这只天青釉太娇贵了,非要放在通风好的地方。”

“要不我还是带回宿舍吧,免得你们吵架。”

他说着就要去抱那个盒子。

夏青柠反手挡住他,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你那宿舍潮得要命,这釉色放两天就毁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有些冷淡。

“陆廷深,你是不是又小题大做了?”

“司晏是我的关门弟子,这件作品对他未来的评级很重要。”

“你连个徒弟的醋都要吃吗?”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梅瓶。

胃里翻涌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放哪都行。”

我转过身,走向厨房倒水。

“哐当”一声脆响从客厅传来。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只灰白色的素坯梅瓶碎在了地砖上,裂成了十几块。

刻着T&Q的瓶底滚落到了茶几脚下。

墨司晏捂着嘴,眼眶瞬间红了。

“师父对不起!我刚刚想帮你拿一下,没拿稳。”

夏青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眉头皱得更深。

“没事,本来也就是个残次品。”

她抽了张纸巾递给墨司晏。

“没划到手吧?”

“没有。”墨司晏吸了吸鼻子,看向我。

“师公,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明天去买胶水帮你粘起来好不好?”

粘起来。

五年等不来的一层釉,现在连胎骨都碎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刻着字母的瓶底捡起来。

边缘很锋利,刺得指尖发麻。

“不用了。”

我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

“碎了就碎了吧,本来就是个占地方的东西。”

夏青柠看着我的动作,似乎有些意外。

“你能想通最好。”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晚上司晏的父母要来市里,我订了餐厅陪他们吃个饭。”

“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抬头看她。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夏青柠愣住,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日期。

“今天十一月九号。”我看着她。

“是你要陪我去拿胸片复查报告的日子。”

上周我咳得半夜喘不上气,她被吵醒后烦躁地让我去医院看看。

她说明天出结果,她陪我去拿。

夏青柠的表情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你的复查报告晚一天拿又不会变。”

“司晏的父母大老远从乡下赶过来,专门为了看他的天青釉。”

“作为师父,我连顿饭都不出面,人家怎么想?”

“师公,要是你身体真的不舒服,师父陪你去吧。”

墨司晏小声开口,眼底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委屈。

“我爸妈那边,我跟他们解释就行了。他们也就是想见见一直照顾我的师父。”

夏青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去什么去,他就是普通的支气管炎,吃点消炎药就行了。”

她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陆廷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人是吧?”

不懂事。

我守在满是毒气的窑炉前帮她试釉料的时候,她说我最懂事。

现在我连呼吸都觉得肺里有刀子在刮,她嫌我折腾人。

“你去吧。”

我声音很轻,喉咙里的血腥味被我咽了下去。

“我自己去拿。”

夏青柠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的平静有些反常。

但她没有深究,转身走向门口。

“司晏,走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走到茶几前,看着那只光彩夺目的天青釉。

釉色如雨过天晴,完美无瑕。

这是用我七年的健康,换给他的奇迹。

我回到卧室,拉开抽屉的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张昨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双肺特发性肺纤维化,晚期。

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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