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怀瑜做了八年潜水教练,我陪他把那间小潜店撑成了城里最大的潜水基地。 他带团最密那年,我关了自己的咖啡馆,每天对着课程表给他备护膝和电解质水。 我只央求过一次。 “下回带学员去海沟夜潜,能不能也带上我?我想看你说的荧光浮游。” 他检查氧气瓶眼皮都没抬。 “深潜是专业作业,不是陪你玩浪漫,出事了谁负责。” 我点头说懂,从此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直到那夜我帮他烘潜水服,运动相机从兜里滑出来。 存储卡里四十多段视频,全是深海夜潜的第一视角。 荧光像雪一样飘、鱼群裹着冷光游过、整片海底亮得不真实。 每一段的封面都标着同一个名字:鱼宝。 最新那条三天前拍的,他对着镜头比心。 “今天的浮游绝了,等你考完证,我亲自带你下去。” 对方回了个抱抱,加一句。 “教练别催,我马上就把工作辞了。” 我把相机放回原处,文件没删,密码没动。 天亮后我照常磨了豆子煮咖啡,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打开电脑递了辞呈,订了去海岛学画的机票。 八年了,我终于不愿再守着潮湿的潜店等他上岸。 他的海底容不下我,那我就上岸,去看属于自己的日出。
我坐在办公桌前核对最后一笔员工工资,韩怀瑜推门进来,手里转着车钥匙。
“晚上想吃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
“上周不是说去东港吃海鲜?走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有空?”
“瞧你这话说的。”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过。”
我躲开了他的手。
他忘了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结婚纪念日他带董灵犀去海岛拉练,我生日他陪董灵犀去买潜水表。
现在他说他没忘。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走吧。”
刚走到潜店大门外,他的手机响了,专属的特别关心提示音,是一滴水落入海面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董灵犀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灵犀说宿舍那边的路灯坏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怕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所以呢?”
“东港有点远,今天太晚了。”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改天我再带你去,今天先回吧。”
“改天是哪天?”
他有些不耐烦。
“简悠然你能不能懂点事?她一个女孩子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多危险。”
我懂事。
我太懂事了。
我怕黑这件事,他也曾知道的。
潜店刚起步时,为了省电费我们不开走廊灯,我每次去洗手间都要拉着他的衣角。
他说悠然别怕,我永远给你留一盏灯。
后来潜店越来越大,灯越来越亮,他却把他的光借给了别人。
“路灯坏了可以找物业。”
我平静地看着他。
“她有手有脚,能自己打电话。”
“物业那帮人办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按下了车钥匙,路边的牧马人闪了两下车灯。
“行了,你自己打个车回公寓,早点休息。”
他拉开车门,长腿迈了上去,发动机轰鸣,越野车毫不留恋地冲进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初秋的海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我叫的车还没到,路悠悠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简悠然,你人在哪?”
路悠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
“潜店门口。”
“韩怀瑜呢?”
“送董灵犀回宿舍了。”
“我刚才在东港海鲜大排档看到他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带着那个绿茶精在吃帝王蟹呢。”
路悠悠气得直喘粗气。
“我特么当场就想掀桌子,那死渣男还护着她。”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说东港太远,他说女孩子怕黑。
原来所有的借口,都只是为了把副驾驶的位置留给另一个人。
“悠然,你在听吗?”
“在听。”
“你别光听啊,你倒是发火啊。”
路悠悠恨铁不成钢。
“你再这么忍下去,他都要把潜店改成董灵犀的名字了。”
“不忍了。”
我说。
“什么?”
“我递了辞职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认真的?”
“嗯。”
“那婚房呢?首付你出了一大半。”
“明天去中介挂牌转卖。”
网约车停在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悠悠,我累了。”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霓虹灯快速倒退。
回到公寓,我推开门,按亮玄关的灯。
鞋柜上摆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三十六码,我穿三十八码。
帆布鞋旁边放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
“教练,下次出海我还穿这双,防滑效果特别好。”
我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箱,里面是几盒价格昂贵的进口晕船贴。
董灵犀容易晕船,她一喊头晕,韩怀瑜就紧张得像天塌了。
我拉开抽屉,翻找我的胃药。
前阵子为了拿下潜店的租赁续约合同,我陪几个房东喝了半斤白酒,胃疼得整宿冒冷汗。
韩怀瑜只丢给我一句“多喝热水,少出去应酬”。
我找不到胃药了。
原本放胃药的位置,塞满了他给董灵犀买的维生素软糖。
我关上抽屉,连同对他最后的一丝期待一起关死。
走进卧室,我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开始整理属于我的东西。
衣服、护肤品、几本笔记本,少得可怜。
八年时间,我竟然没在这个家里留下太多痕迹。
我把一枚银色的对戒从无名指上退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是潜店赚到第一笔钱时他买的,当时他说等以后发财了,给我换个大的。
后来他有钱了,给他自己换了进口呼吸器,给董灵犀订了粉色潜水服,却再也没提过换戒指的事。
这枚不值钱的戒指,我也戴够了。